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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蛇》

时间:2017-01-06 来源:原创 作者:陈欣 阅读:9
  


  那年春天,格外温暖。阳光整天都那么和气地照着大地,河里的冰开始要解冻了,每日吱吱咯咯的哼哼着,仿佛在伸展刚刚睡醒的懒腰。
  
  就在那个春天里,张云海被绿原县教育局发配到离城最远的北河乡,乡教办又把张云海分派到离黄河北岸只有不到2公里的乡中心小学,乡中心小学的校长又安排张云海教一年级的学生。
  
  这样,张云海成为这所小学校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四年本科大学科班毕业的老师
  
  那所小学,只有10名老师。除张云海,校长苏醒和教音乐体育美术的老韩外,都是结了婚的女教师
  
  学校每个年级一个班,每个班不足20名学生。
  
  学校有三排用红砖新盖的教室,最后那排做教师办公室的,却是有三四十年历史的破旧土房。张云海就在其中的一间里,搭了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床住下了。
  
  学校没有校墙,离开教室不足十米就是纵横的沟渠和绵延的庄稼地。
  
  学校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的一个操场,操场上是两个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篮球架,这是操场上唯一的一个体育器材。
  
  操场的边儿上,靠近教室的地方,有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高高地站着;上面飘扬着一面褪很重的国旗。
  
  学校的前面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能供人行走的,是田野间绵延的渠堰和纵横交错的地埂。学校后面横流着一条十几米宽的渠,渠里整日流淌着浑浊的黄河水。渠上架了一座厚木板拼成的木桥,桥宽二尺,桥上没有任何横栏扶手。学生们每天就由这木桥上进入学校上课。
  
  过了桥,是一条沿渠修成的土路。汽车、拖拉机从路上经过,黄尘漫漫。若刮北风,那些尘土便扑天盖地冲进学校;搞得教室,办公室经常有股浓浓的尘土味儿。不仅如此,学校周围的花草树木,也因此披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的盛装。
  
  张云海的饭,都是用他自己从绿原县买了,背到这所小学的一个电炒锅做。做饭用的面粉,是从乡里那家面粉加工厂买的;菜,只能靠运气,偶尔从小学后面路上经过的卖菜小贩那儿买点儿。大多数时候,张云海的一日三餐,只能吃没有蔬菜的米饭和饼。
  
  张云海住的那间办公室的墙根下,顺序排列着几个胳膊粗的老鼠洞。每天晚上,张云海都会被从被子上,头上匆匆而过的肥大老鼠弄醒一两回。
  
  为防止老鼠哪天晚上拿自己的耳朵、鼻子、脸蛋儿磨牙,张云海每天睡觉以前,都会用砖块仔细地把那些老鼠洞堵上。但,早晨起来,他总会看到又有一个,或者两个老鼠洞,被智慧无穷的老鼠重新挖开。
  
  这事儿,如果不是后来马蛇给张云海弄来老鼠药,张云海每天晚上根本就睡不了个踏实觉。
  
  马蛇,是每天在校园里卖糕的一位中年男人。人很瘦,冬日里,老穿一件褪色很重的军大衣。夏天,则老穿一件旧到后领口和袖口磨开了缝的白衬衫。但无论夏天的衣服,还是冬天的衣服,都看不到一块污迹,总洗得干净而整洁。
  
  张云海课间站着同马蛇说了几回话,彼此就算认识了。
  
  马蛇瞅张云海偶尔没课,便拐进张云海的办公室,两人互相递了烟,一边儿吸着,一边儿聊天。一次,马蛇问起张云海的食宿,张云海就说到老鼠晚间的侵扰,马蛇听后,很慷慨地表示要帮张云海弄老鼠药。果然,没出两天,真弄了几包送给张云海,并指导张云海将老鼠药放妥当了。
  
  一天,马蛇同张云海聊完天,出去后,与张云海一个办公室的杨老师笑着问张云海:“小张,你这么好个后生,咋同马蛇如胶似漆的好起来了?”
  
  张云海听杨老师的话里好像有点儿别的意思,就问:“我看这人不错呀!你咋这么说呢?”
  
  杨老师接着说:“马蛇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地头蛇,你老跟他在一块儿,小心把你带坏的。你来了的这段时间,就没发现我们谁都不搭理他?”
  
  张云海那时,才第一次意识到,事情果如杨老师所言,学校的所有老师,似乎从不和马蛇说话,甚至连礼貌性的见面打招呼都不做。
  
  平时,张云海与马蛇在办公室里坐着谈话,其他老师不仅从不插嘴,还经常干脆躲到其他办公室去。马蛇除了偶尔来张云海的办公室坐坐,似乎也决不轻易踏进办公室一步;大约也是其他老师对他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缘故吧!
  
  张云海还注意到,即使在最冷的天气里,马蛇也只躲在背风的墙下忍着,而不进温暖的办公室来烤火。只有张云海有时看了不忍,约他进屋来烤火,他才踏进办公室。张云海有课出去,他也随了出来,决不多在屋里停留片刻,依然站在屋墙下去避风。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张云海向杨老师请教,是什么原因,使大家都对马蛇敬而远之。
  
  杨老师便讲了几段儿马蛇的故事给张云海听。
  
  第一段儿,是马蛇的爱情和婚姻。
  
  据说马蛇先前也是个挺好的后生,做过一些小生意,后来还学了理发,开了一段时间的理发店。就在理发那段时间,有一年,突然从上海带回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并结了婚。一年后,生下一个女儿。女儿还没满一岁,有一天,那上海姑娘突然扔下他们父女俩,一个人跑回上海去了。自那以后,马蛇就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但他又似乎并不像一般人那样好好过日子;隔一段时间,就会不知从哪儿混回一个女人,和他一块儿住着,住不了多长时间,那女人就不见了;再过一段时间,又会混回一个女人,随后不久,再次离去。据杨老师说,这样突然出现,又不久离去的女人,已经不下十位。杨老师的结论是,马蛇在感情上,很随便,是个靠不住的男人,是个根本没有感情的烂男人。
  
  第二段儿,是马蛇的生活方式。
  
  据说马蛇为人霸道,经常欺负外来人,属本地最坏的“地头蛇”。有一例是说某一年的夏天,当时,马蛇已经开始在学校卖雪糕了。有一天,学校来了两位卖雪糕的年轻后生,导致那天马蛇接回来的雪糕卖不动。于是,马蛇走到那两个后生跟前,让那两个后生离开学校,到别的地方卖。那两个后生,都长得身强力壮,看马蛇长得瘦小枯干,并不把他的警告当回事儿,还和他争执起来。马蛇一时火气上升,不知到哪儿寻了根木棒,二话不说,驱身就打。两个年轻人仗了人多身强,与他对打,但没几下就被马蛇打得东倒西歪仓惶而逃。一个竟连自行车都没顾及推。从那以后,学校来一个卖雪糕的,马蛇往走赶一个,再没人敢来小学卖雪糕;学校的雪糕买卖被他独家垄断。第二例是说马蛇曾在黄河这边儿的渡口卖面筋。这边儿是黄河北边儿。从黄河南边儿坐渡船过来的,或者是准备坐渡船过去的,常被马蛇拦住,逼人家买他的面筋。若不买,就不让上渡船,或者不让离开渡口。间或有不买,或者顶嘴的,他是非打人家一顿不可;时间长了,成了渡口一霸,名声很响。
  
  第三段儿,有关马蛇的亲情。
  
  据说马蛇自私、残暴,毫无人性,心狠手辣,对亲兄弟也是如此,毫不讲情面。他曾经因为家庭矛盾,毫不客气地将一把锋利的刀子插进他大哥的大腿。导致现如今,他与其他亲亲的弟兄姐妹七个,行同路人,从不来往。
  
  听了杨老师的介绍,张云海颇感意外,但根据张云海前段时间与马蛇的交往,总感觉马蛇不像杨老师描述的那么坏。所以,并没对马蛇产生戒备和防范。依然和先前一样,与马蛇保持着交往。
  
  张云海所教的一年级共有18名学生。男的10名,女的8名。那些孩子,都住在北河乡政府所在地,以及附近的村社。离家最远的几个学生,每天要步行五六里来学校上课。学生每天到校的时间,是早晨九点钟;学生放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据校长苏醒说,由于学校经费紧张和老师短缺等原因,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实行班级承包制,由一个人教学生除音体美以外的所有课程。张云海教的是一年级,所以一周之内,差不多所有的教学时间,张云海都是在教室里度过的。
  
  马蛇的女儿在二年级,由一位姓刘的女老师教着。刘老师的老公,在乡教办工作,分管学区的业余教育。他们的家,就在乡中心小学的旁边儿。两口子都是初中毕业生,先做代课老师,后来转正为公办老师的。他们有一个儿子,正上小学四年级。
  
  马蛇的女儿马燕,模样有点南方人的特点,额头宽阔,大眼睛,鼻梁直挺,不仅人长的好看,也特别聪明,可是,学习却不突出。据马燕的班主任说,马燕的学习不突出,主要是受家庭环境影响,在学习上并不用心导致的。据张云海观察,马燕虽然才是一名二年级的女生,却格外注重穿衣打扮,头发的样式,三天两头变换,脸上明显可以看出,每天都擦脂粉,而且,耳朵也打了眼儿,经常戴着耳钉。照这个情形看,刘老师对马燕学习不突出的评价,是有一定道理的。
  
  马蛇的雪糕通常在下午2点之前便会卖完。纵使卖不完,他也准时回去给女儿做饭。根据他的经验,那时学生们多半儿因为带到学校的零花钱已经全部花光,所以,也不再买东西了。
  
  由于马蛇几次三番约张云海放学到他家里去,张云海推托不过,在一日放学后,便同他去了。
  
  马蛇的家,在离北河乡政府所在地最近的一个村子里,大约三里路。住屋是土房。一个里外间的套房,外间一盘小炕,后面是厨房;套间里,放着一张双人床,一套完整的家具,包括:两个双开门的立柜,一个梳妆台,一个字台,一二三组合的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平常,马蛇睡外间的小炕上,马燕睡里间的床上。另外一屋,是个单间,里面放些杂物,不住人。
  
  马蛇家的家具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但收拾的非常整洁利落,如果是个不知情的人,根本就看不出这个家里没有主妇。
  
  马蛇给张云海倒了杯茶,放到外屋小炕摆着的那张炕桌上,让他坐在炕沿上喝着茶抽烟,自己进厨房忙着生火做饭。
  
  张云海刚吸完一根烟,茶还没喝完,马燕背着书包回来了。马蛇立刻给马燕几张钱,让她到小卖铺去买四瓶啤酒。
  
  马蛇的家里除了他女儿的课本外,没有一本多余的书供张云海消磨时光。独坐了一会儿,感觉很无聊,便踱进厨房同马蛇说话。
  
  那时,马蛇正在一口大锅里烙油烙饼,很熟练地操作着。
  
  听张云海夸奖他做饭的手艺好,马蛇便给张云海讲起烙油烙饼的技巧。到后问张云海那几天是否到黄河边儿上转悠。
  
  张云海就告诉马蛇,他得空去转悠了两回,见河上的冰已经消融了。
  
  听了张云海的话,马蛇似乎很有些惋惜地说:“你那几天应该多上河岸转转,多转转或许你就能看到开河了。”
  
  张云海好奇地问:“什么是开河?”
  
  马蛇就跟张云海说,开河就是黄河上的结冰,化开成为流凌的过程。又告诉张云海,据本地老人讲,一个人若能看到开河,那人一年的运气会特别的好。所以老辈人若计划出远门,总要等到春天里看了开河才动身的。但开河的时间很短,也就二十分钟的功夫便过去了。所以估摸到要开河的日子,黄河的岸堤上整日都有好些个人在转悠,就是为了亲眼目睹开河的情景。并说,运气不好的的人,整日在黄河岸上等,回家吃顿饭的功夫,河却开过了,后悔极了。运气好的人,很少去河岸,忽然哪阵儿去了,正好就看到开河。最后,马蛇脸上明显带了满足,兴奋的神情,说他今年幸运地看到了开河。又说,这还是他在河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开河。
  
  张云海立刻笑着说:“照这么看,你今年一定会交好运的!”
  
  马蛇听了,用一种似有所指的神情和语气说:“我今年是到了应该交点儿好运的时候了!”
  
  张云海问马蛇开河时是一种什么样儿的情形。马蛇便给张云海形容说,先是看到上游一条白线急速地向你面前移动过来,接着一片鼓吵声一路响来,随后就见平展展的河面一下子四分五裂地炸开了,河面浪花翻卷,冰块相互撞击滚动,有的冰块一下子会被掀到岸上来,河面随之低了许多,满河都是亮闪闪的冰块儿,挤在河道里,争先恐后地往下游拥。突然,河面的冰块就稀疏下去,一会儿功夫,一块儿冰都看不到了,眼前只剩下了席卷着泥沙,浑浊翻滚着的黄河水。
  
  听了马蛇的述说,张云海心里颇有点后悔那几日竟没到黄河堤岸去。开河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恰是每天放学,张云海四处散步的时间。
  
  说话中间,马蛇已炒出一盘鸡蛋和一盘油菜。张云海与马蛇对面坐在那张小炕桌的两边儿,马蛇的女儿马燕,端了饭菜,一个人到里屋茶几上吃。
  
  马蛇说起他一向不喝酒,所以今天只买了四瓶啤酒。随后又说,张云海能来他家,他很高兴,要破例陪张云海喝两杯。说时,将面前的两只茶杯倒满了酒,递给张云海一杯,自己面前放了另一杯。
  
  张云海和马蛇的饭还没怎么吃,马蛇的女儿已经吃饱,说她要到村里玩一会儿。马蛇安顿一句:“别玩的太晚!早点儿回来写作业!”接着和张云海说话。
  
  那时,马蛇讲起了他的一些经历。话是先从他女儿的母亲那位上海姑娘说起的。
  
  马蛇说。他二十三岁那年,听信了一位朋友的话,两人搭伙到南方贩电子表,路过上海,觉得不下去看看那个著名的大城市,实在白出了一趟远门。于是,就在上海下了车。
  
  两人在上海大街上转累了,就走进一条巷子的一个小饭馆里去吃了碗面,喝了几茶水,休息了一会儿。从饭馆出来,没走几步路,就被一伙人拦住,把他们身上的钱物洗劫一空。
  
  没了钱物,原本要去的广东,无法再去;想回家,也无钱买票。没办法,两个人就在街上转悠,想找到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第三天,马蛇终于以只管一口饭的条件,被一家理发店的老板收留,做了一名打杂的。那位朋友也另外去找了一份事做。开始两人还见过几次面,后来就失去了联系,直到现在也没有见过,不知那人是死是活。
  
  马蛇头脑灵活,干活利落,学东西也比较快,没几天功夫,他不仅把理发店的卫生清理的干干净净,而且已经能上手做发型了。两个多月以后,除了一些难做的女人发型,师傅基本上不伸手了,单由马蛇来支撑门面。
  
  半年后,理发店业务量扩大,师傅又收了一位初中刚毕业的姑娘做徒弟。那姑娘的大名叫王琴。
  
  王琴同大多数南方女人一样,个子不高,有一个宽阔的额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马蛇看到王琴的第一眼,就深深被她清纯亮丽的容貌吸引。
  
  两人整天在一块儿出来进去的,很快就熟了,经常坐在一起说话。王琴知道马蛇的家是内蒙古的,对内蒙古的事儿显得格外感兴趣,总喜欢问这问那,对马蛇给她描述的茫茫草原,滚滚的黄河,充满向往;三番五次地说,有机会她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每当那时,马蛇就对王琴许诺说,他可以带她去看,并做她的向导。于是,王琴就总问马蛇什么时候回家。渐渐的,他们俩个就好了起来,并偷偷开始恋爱。再后来,马琴的肚子大起来了。看看两人的恋情不能继续掩藏下去,便商量着要一块儿出走。一天,马琴从她家里弄了些钱,他们就买了车票,一块儿回内蒙古来了。
  
  因为马蛇走南方时带去的家里积蓄一分没有带回,却带回一位大肚子的姑娘,以为他是把钱全花在女人的身上,每天只给他们脸色看。本地人也开始把他传成一位“败家子”,路上见了,大多不愿搭理他,连看他的眼光,也总是冷冰冰的。
  
  面对这样的冷遇,马蛇感觉无法再带着王琴在家里住下去,到乡镇的街面上租了一间房,挂牌开起了当时乡镇第一家理发店。店里的收入虽不太好,但也可以勉强度日,总比待在家里看别人的眼色强。
  
  随后王琴就生产了。当时,王琴生产所需的费用,让马蛇为难极了。大哥二哥在嫂子的串缀下一分钱也不给他借,姐姐也只勉强借给他一百元,还说了一大堆责备他的话。最后还是他妈看他可怜,给他拿了些钱,才算帮他度过了那段儿最艰难的日子。
  
  从王琴生孩子那件事儿,马蛇才真正认识到,他们家这些人,除了他妈谁也靠不住。
  
  由于手里没钱,为王琴和女儿买不起好的吃食和营养品,加上王琴一直不习惯本地的饮食,饭总是吃的很少。他的女儿从小就身子瘦弱。
  
  那段日子,一方面王琴因为饮食问题,身体老是生病;另一方面,他们住在这水草丰盛的黄河边儿上,蚊虫特别多;王琴是从小在上海那种大城市生活的人,对这种环境很不习惯。不仅如此,王琴身体被蚊虫叮咬以后,还有过敏性反映,每次被叮了,叮过的地方,会象被蜜蜂蜇了似的起个很大的疙瘩。
  
  孩子过了一周岁,王琴要马蛇和她一块儿回上海去生活。她说她实在受不了这里的环境,再这么待下去,她会死的。
  
  马蛇知道无一技之长的自己,跟着王琴回到上海,很难生存。但又不忍看着王琴日渐瘦弱的身子,就那么陪着自己,到后真像王琴说的那样,年纪轻轻就死在这里。便叫王琴把孩子给自己留下,为她买了回上海的火车机票,送她独自回去了。
  
  王琴走后,马蛇一个人带个孩子,继续经营那家理发店,日子过得依然很艰难。纵使这样困难的日子,却还经常受到本地一帮无赖,三日两日进店里来要吃要喝,对他进行勒索和盘剥。
  
  那帮人来了,马蛇如果说没有东西招待他们,他们便会顺手给马蛇两个耳光,踹他几脚,把店里的东西一顿乱砸,然后扬长而去。
  
  没办法,马蛇只好忍着,每次这帮人来了,好吃好喝地接待他们。
  
  马蛇的服软,使那帮人更加肆无忌惮,经常聚在马蛇理发店里的床上玩扑克,赌烟酒吃食,直到晚上12点还不肯离去。马蛇的女儿想睡觉,床铺被那帮人占着,没地方睡。马蛇实在可怜女儿,就求他们暂时离去,让他们父女睡觉,明天再来玩儿。常常是马蛇的话刚说完,就招来那帮人一顿拳打脚踢。
  
  马蛇整天被这帮无赖搅得白天生意没法做,晚上不能安安稳稳睡觉。好多个黑漆漆的夜晚,马蛇躺在床上暗自落泪,为自己的处境感到难过,憋屈;觉得自己实在活不下去了!觉得就这么活着,还真不如去死!但看看身边儿的女儿,想到自己死了,无人照顾她,让她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怎么往下活。最终,还是做父亲的责任感,让马蛇打消了去死的念头,觉得自己无论受多少罪,吃多少苦,都应该坚持着活下去,让女儿把日子过好才是。
  
  有一天晚上,这帮子无赖没来。马蛇和女儿早早就把门插住睡了。没想到睡梦中突然听见外面炸雷似的拍门,有人口里骂着脏话,说要不开门,就把门给拆了,把房子放把火点了。
  
  马蛇的女儿在睡梦中被惊醒,吓得把头扎在马蛇怀里不住战抖。马蛇搂紧女儿,只向外面说了声:“我女儿正睡着呢,你们明天再来吧。”立刻就听见砖头瓦块儿噼哩拍啦砸在玻璃上,碎玻璃在头顶哗啦啦的乱飞,像暴雨一般落到父女两的身上。
  
  马蛇的女儿立刻大哭起来,浑身抖动着,仿佛八级狂风中一片无助的树叶!那一瞬间,马蛇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已经被点燃的炸药包,很快就要爆炸!他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一声狼一般的嚎叫,跳下地,从床下抽出那把早已经准备在那里,平常用来翻麦草的两股叉,打开房门,怒吼着,冲了出去,对准那个领头的,伸叉便刺。
  
  那一叉,锋利的叉尖,正从对方脖子两边骑过,双叉连接处,撞在那人脖子上。那人脖子上流着血,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是被吓晕过去了。
  
  马蛇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两个领头的全捅了,来解自己多少天来被他们欺负的心头之恨。所以,看到第一个倒地,又毫不犹豫地挥舞着手里明晃晃的铁叉,向另一个追去。
  
  那一个,在仓皇中,逃进一条死巷。看到锋利的叉头,逼在面前,那人立刻双膝一屈,跪了下来,不住给马蛇磕头,要马蛇绕他一命。
  
  马蛇已经红了眼,将叉尖顶在对方脖子上,心里有一种一捅而快的冲动。但,终是看到对方一再乞怜的样子,唤醒了心中那份悲悯,让他的心软了下来,叉头一偏,在对方肩头捅了一个洞,给他留个纪念。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来骚扰马蛇父女的生活了。因此,马蛇与人打架玩命的名声也传了出去。结果,大家因为怕他,来理发的人,越来越少。最终,使马蛇理发店的生意无法再做下去了。至此,断了财路。
  
  为了养活自己和女儿,后来,马蛇就改行在乡镇卖面筋,可是面筋的生意比理发店的好不了多少。虽然马蛇的面筋比另一家做的好,量也大。但当地人总是不肯买他的东西。原因,和理发店的情况一样,大家因为怕他,对他敬而远之。
  
  走投无路的马蛇,觉得自己只有回家种地,这一条路可走了,否则,他和女儿只能四处乞讨。
  
  于是,马蛇回去同母亲商量,要将承包时他分的那份地要回来自己种。
  
  那时,马蛇母亲的年纪大了,几年前,她就没有体力再去种地,于是将她自己名下承包的土地连同马蛇名下承包的那一份,都交给马蛇的大哥种。其中,还包括种地用的骡马。
  
  马蛇就去大哥家索要自己名下承包的土地。大哥先是不给他,说他从来都没种过地,那些土地交给他,就是浪费。
  
  马蛇后来就每天堵在大哥家门口闹,说他大哥贪污他的土地。当时,马蛇的大哥是队长,他好面子,被马蛇这么一闹,撑不住,就把地给了他。但给马蛇的地,是他种的地里最差的,畜口却一个也不肯给马蛇。
  
  马蛇自己置不起畜口,地还是没法种。马蛇又同他的大哥大吵一架,没有结果,只好把那些土地扔到一边儿,还去卖面筋。
  
  乡镇里卖不动,马蛇就想到渡口去卖。他当时觉得,本地人认为他不是好人,不肯买他的面筋,河南边儿的人,不知道他的情况,应该会买他的面筋。
  
  这样,马蛇就在渡口摆了桌凳,支了一个凉棚,卖起了面筋。
  
  开始,生意做的很不错。渡船不开时,坐了等船的人,因为无事可做,总要吃上一碗马蛇的面筋,来消磨时间。可是,这种好兆头出现没几天,人们突然之间,又全都不吃马蛇的面筋了。
  
  马蛇感觉事情很古怪。一天,他忍不住拉住一个以前常吃他面筋的年轻人,问他最近怎么不吃面筋了?那年轻人奇怪地笑了两声说:“你的面筋太好吃了,吃的我有点上瘾。我怕自己吃的太上瘾了,以后再也离不开你的面筋,就不敢吃了。”
  
  这话,马蛇听了,感觉年轻人的语气不象赞美,更象讥讽。那人说完要走,马蛇拉了不让他走,要他把话说清楚,并说,只要对方告诉他实情,他可以给那年轻人白吃一碗面筋。
  
  那年轻人连说不敢吃马蛇的面筋,一定要走,仿佛马蛇的面筋里有毒似的。惹得马蛇心里火气直往上窜。追问那年轻人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抵毁他的面筋。那人这才告诉马蛇,河南边儿的人本来都很爱吃他的面筋,每次过渡,都想吃一碗,有的人自己吃着好,还要给家里人带回两碗去。人们都说他的面筋做的太好了,吃了还想吃,吃着过瘾。可是前几日忽然有人传说,马蛇的面筋是放了大烟的,并说马蛇是本地一霸,心眼儿特别坏,故意在面筋里放了大烟让人们吃了上瘾,好每次都吃他的面筋。所以,现在人们都担心吃了马蛇的面筋,会染上毒瘾,就谁也不敢吃了。
  
  听了这些话,马蛇火冒三丈,肚皮都快气炸了。便自己也弄了一碗,用筷子挑了吃给那年轻人看,告诉对方自己的面筋根本不像人们传的那样;那些话,只不过是有人算计他。
  
  可是,无论马蛇怎么说明,那年轻人还是不肯吃马蛇的面筋,并说马蛇自己吃,只不过是做样子给他看,他是不会上当的。
  
  年轻人的话,再一次让马蛇感到绝望。好不容易找到的这点儿能够通过自食其力,生存下去的希望,眼看就这样被又一次毁掉;马蛇痛苦万分,很快,这种痛苦又转化成一股再也压抑不住的愤怒。
  
  马蛇站起身,提起切面筋的菜刀,上去打了那年轻人一个耳光,瞪着充血的眼睛,告诉那个年轻人,今天他一定要把那碗面筋吃进去,不然就用手里的菜刀砍了他。
  
  那年轻人看到马蛇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里害怕,不想惹祸上身,赶快坐到桌前,低头把那碗面筋吃了下去。但他吃面筋的样子,根本就不像在吃一碗美味的面筋,而是在吃一碗难以下咽的中药。
  
  吃完以后,那年轻人起身要走。马蛇让他坐下,说给了钱再走。那后生不敢多说,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放在桌上。那时,马蛇心里那口气并没出去,把菜刀在桌子上一拍说:“再放下五块!”
  
  那年轻后生不愿给,口里嘀咕说:“一碗面筋不是五块钱嘛?”
  
  马蛇又用菜刀拍了桌子吼道:“给你白吃你不吃,费我这么大劲儿侍候你,我总不能白侍候你吧?另外五块钱,是我的服务费!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呢!不放钱,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跺掉你一根手指!”
  
  那年轻后生惹不起凶神恶煞的马蛇,只好又放下五块。
  
  那年轻后生走后,马蛇一个人坐在桌前,越想这事儿,心里头的火苗窜得越高。想自己的坏名声既已经落下,最终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干脆就把这事情做大。想罢,提了菜刀到渡船前转悠,找着另外两个平时常吃面筋的后生,叫他们到自己的面筋滩前,给他们弄两碗吃。那两人见马蛇手里提着明晃晃的菜刀,又见过刚才逼迫那年轻后生吃下面筋的阵势,不敢违背他的意愿,就跟他来到面筋摊位前,每人吃了一碗面筋,放下十块钱。
  
  第二天,马蛇没再去卖面筋。他知道去了也卖不动。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想自己的生计问题。怎么思谋,也想不出个办法。
  
  又过一天,马蛇听村里人告诉他,那天马蛇强迫河南边儿那三个年轻后买面筋的事儿被几个河南边儿的人告到了乡政府。乡政府的领导又找马蛇的大哥谈了话,让马蛇的大哥管好自己的兄弟。
  
  马蛇当村支书的大哥因这事,觉得很没面子。在乡政府领导面前放下话,说他一定会给乡政府一个满意的答复,要好好收拾他这个不要脸的兄弟。
  
  之后不久的一天晚上,马蛇已经和女儿睡着了,忽然听到有人敲门,问是谁。外面的人说是马蛇的大哥。
  
  马蛇心里记着那天听来的话,说他大哥要收拾他,当时就保持了警戒,没敢贸然去开门,也没开灯。先悄悄挨到窗前,将窗帘轻轻掀开一条缝,向外观看。月光下,马蛇看到有几个人正立在院子里,手里提着棍棒,其中就有大哥的儿子,还有几个村民;显然,他们是履行诺言,专门来收拾他。
  
  当时,马蛇看到院里的情形,心中的火气呼呼往上升,心想:“我过我的日子,你过你的日子,我犯了法自有公安部门管,你操的什么闲心。我打河南边儿的人,还不是因为你占了我的地和畜口不给,断了我的生计,我才不得不到渡口卖面筋,惹下的事儿!今天又来管我的事儿。你这是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呀!”
  
  马蛇越想,火气越大。从柜子的抽屉里找出一把杀羊刀握在手里。猛地将门拉开,也不说话,向他大哥腿上就是一刀。抽出带血的刀子,又对后面站了的几个人晃着喊道:“看见没有,谁上我就捅了谁!”
  
  别人见马蛇把他大哥都捅了,全不敢上前。马蛇接着就把先前心里想的话,晃着手里的刀子,一句句骂出来给那些人听,告诉他们没有权利管他的事,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最后,那些人拿马蛇没办法,只好抬了马蛇的大哥去看伤。
  
  这事儿,给马蛇心里注入的不仅是对他大哥的恨,更多的是对这件事的挑起者,那些河南边儿人的恨。
  
  以后,隔些时候,马蛇就会突然在渡口出现,寻找那几个告他黑状的人。寻见了就抽他们一顿,以泄心中的那股子气。
  
  那是马蛇又一次感到绝望和无助的时候。生计没有着落,女儿需要他养活,没有人肯帮助他。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再一次控制了马蛇。
  
  就在那几天,乡镇突然搞了个物资交流会,马蛇上交流会走了几回,发现卖儿童玩具的滩头生意一直不错,需要的本钱也不多,就荫生出在交流会上卖儿童玩具的念头。
  
  于是,马蛇回家把家里所有的钱归整到一块儿,一共凑够一千六百元。他厚着脸皮,去找大姐,将女儿托付给她看护几天。尽管大姐冲马蛇说了一大堆怨气冲冲的话,但还是接收下了马蛇的女儿。
  
  从大姐家出来,马蛇按照从小贩那儿打听到的地址,前往石家庄的小百货市场进货。进货回来,就追着各个乡镇的物资交流会卖儿童玩具。从夏季割麦时节,一直跟到初冬,几个交流会下来,除掉开支,挣了800多元。
  
  其间,马蛇结识了好些追交流会卖货的人。同时还发现了另外一种比摆玩具滩更能挣钱的的行当。那是用一只皮箱做成的装制。皮箱打开,只看见一个表盘,安了一个指针。表旁安一个开关,一按开关,指针就转起来。表盘周围摆满各种玩具,指针指到什么,就付给玩者什么玩具。但指针不知怎么,老也指不在贵重的玩具上。顾客不服气,就一盘接一盘的玩儿。这东西不象固定滩点还要交纳地滩费,管理费;躲收税的也方便,一看到穿制服的来了,只需将皮箱盖一合,就行了。一般情况下,收费的也懒得向他们收费。
  
  那皮箱持有者,一个就卖700块钱。马蛇最初为了省钱,想自己做一个,想问人家这东西如何来做,但人家谁也不告诉他。只好打消了自己做的念头。
  
  经过几次三番的请求,终于有一个最后答应可以把自己的皮箱以500元的价格卖给马蛇。马蛇买回来,花了两天的时间拆开研究,终于明白是表盘下安置了几个磁铁在做鬼。经过这次折装,马蛇学会了这东西的制作技巧。后来,马蛇以400元一个的价格,为别人做过的三个,赚了挺大一笔钱。那皮箱的全部成本每个不到60元。改做这种赌玩具的生意后,马蛇每跟一个交流会,可以赚到几百或一千不等的钱。这行当,就成了马蛇的主要收入来源。
  
  也是在物资交流会上,马蛇还结识了几个一块做这种生意的男女。他们白天在交流会场做生意,晚上集体租房住在一块儿。无聊时就打打扑克,赌点吃的喝的,说些带荤腥的话。打熬不住时也会双双忍着扑天盖地的蚊虫叮咬躲在田间去做男女之事。
  
  长长的冬天和春天,没有交流会,马蛇在家里坐不住,就出去卖雪糕。卖了一段时间,马蛇瞅中了小学这块儿地方雪糕比较好卖,就经常来小学卖。
  
  小学先前常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卖雪糕,自从马蛇来卖雪糕以后,那女人就不再来了。原因,据马蛇说,是因为有一天,在孩子们上课以后,只剩下他和那女人的时候,马蛇对那女人说了一些话,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话,那女人脸子薄,听了,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走了以后,再没来过。这个计谋的成功,使马蛇独占小学雪糕的销售。如此一来,他每天可以稳稳的赚到30元左右。
  
  后来某一天,马蛇去小学卖雪糕时,看到两个年轻后生用自行车驮了雪糕在卖。一个人做的买卖,三个人做,市场份额就那么大;结果多半天过去了,马蛇的雪糕也没卖出三分之一。眼见那天的雪糕要往下剩,马蛇家里又没有冰箱冰柜存放,赔钱是一定的了。如果下一天还这样,以后这生意便做不成了,他从此也就断了财路。将来的生活又要没有着落。
  
  思前想后,马蛇决定捍卫他的生存领地。便走过去,向那两人讲,小学校,一共也就一百来个孩子,一个人卖还行,凑乎能够维持生活;现在三个人卖,谁也卖不了几个,最后,大家一起饿肚子。又讲,这地方,过去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卖雪糕;凡事儿都讲个先来后到!最后,劝他们离开,往常在哪儿卖就还在哪儿卖去。
  
  但那两个人并不听马蛇的劝说。并回话说,小学又不是马蛇他们家的,他能卖,他们也能卖。并凭借两人身强力壮,冲瘦小的马蛇说了几句粗话。
  
  马蛇见跟那两人讲不通道理,又被骂了几句,心中火气上冲,压抑不住,就走到学校旁一户人家的柴草堆上抽了一根木棍。踅回来举棍就打,那两人也有防备,每人手里握了半块砖。一阵混战之后,两个年轻人落荒而逃,一个连自行车都没顾及推,被马蛇用棍子打了个稀烂。在这场打斗中,马蛇失去了一个指甲盖。但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来和他抢过小学校这块地方。
  
  马蛇每天有了固定的收入,日子也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最后,马蛇告诉张云海,他想好好的成个家。他说,孩子一天天的大了,他在外面挣钱,家里得有个人来照顾孩子;过去,他也试着找了几个,但都靠不住。本地人是不找他的,觉得他不是正经人;一块做生意的,没一个好东西,他一个也看不上。有一次,马蛇家来了一个要饭的女人;马蛇看那女人模样还算周正,问了几句话,回答的也清爽,就动了心,把她留住,给她吃,给她喝,很有心将那女人稳住了成个家。但那女人吃了几顿饱饭,身上有了劲儿,便乘他不在的时候,到处翻他的钱藏在哪儿。马蛇一气之下,将她赶跑了。前一段,有人给马蛇介绍了一位,四十多岁,在县里汽车站当清洁工,没有孩子。见了两回面,觉着人挺实在的,两人也谈得来,他想过些日子就和她成亲。马蛇说他已经攒下了七万八千块钱。他平常省吃俭用,攒下这些钱,就是为老了的时候,好好的成个家,把女儿扶养成人。成家后,他打算搬进城里去住,先租一个房子住着。他说他不准备买房,买了房,活钱就变成死钱了。他要用这些钱供女儿在城里读书。进了城,他想开个卖日常家用的铺子,维持日常的生活。
  
  两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左右,几乎从一开始,到结束,都是张云海在听马蛇讲他的故事。马蛇说,他的这些事儿,以前从来也没跟别人说过。他虽然认识挺多人,但他认识的那些人,他找不出一个,他想跟他们说这些的。但他在张云海跟前,就特别想说这些事儿。因为,这段时间,在他与张云海的接触中,他发现张云海不是一般人,和他以前交往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是真正值得他交往的朋友!
  
  四瓶啤酒,马蛇喝了一瓶,张云海喝了三瓶。
  
  马蛇没喝醉,但显然是喝多了,不仅脸红的厉害,而且话也说的多。一个平时不喝酒的人,喝了一瓶啤酒,而且是自己主动喝进去的,说明他特别想喝酒。一个特别想喝酒的人,不是因为烦恼,就是因为高兴。
  
  张云海也没喝醉,三瓶啤酒,不会把张云海喝醉。他最多的时候,喝到十瓶啤酒,也没喝醉。三瓶啤酒,对他来说,只是正好。正好的意思是,身体有点儿热,血流的有点儿快,情绪容易激动。
  
  晚上十点左右,张云海拒绝了马蛇要他住下的挽留,一个人步行着往回走。
  
  那是一个月圆的夜晚,田间的小路,在月光下看的分明。张云海没有走近路直接回学校去,而是绕远路拐到了黄河的大堤上。坐在堤上一处高坡,抽了烟,看月光下明镜似的河面,听潺潺的水声和高一声低一声的蛙鸣。
  
  那时,张云海想了许多事儿。他想到了怀孕七个月的妻子,自己不能陪在身边儿照顾。他想到了病瘫在炉头的老父亲,眼看时日不多,自己不能守护在身边儿尽孝。他还想到了马蛇已经规划好的明天,和那个在县汽车站打扫卫生的女人。他想的最多的,还是自己没有着落的明天。
  
  马蛇原来是县一中的老师,他与另外四个老师,因为找县长讨要多年不给兑现的职称工资,得罪了教育局的局长,在这一年春天开学时,被教育局以工作需要为由,发配到了这个离县城130多里地,被绿原县人称作“流放地”的北河乡。另外四个老师,结果与他一样。
  
  那晚,张云海决定回学校时,启明星已经高高升起,东方欲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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