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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解放脚”

2019-11-13 17:26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罗布泊 阅读:401

我的母亲是“解放脚”。什么是“解放脚”?

就是在封建社会里将年幼的女子的双脚用布帛缠裹起来,使其变成为又小又尖的“三寸金莲”。“三寸金莲”也一度成为封建社会里中国女子审美的一个重要条件。而那脚是被裹过,但是后来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又被放开,就被人们称之为“解放脚”。在华北的解放区有许多这样的妇女,她们的脚在被缠过后,又正好遇到共产党、八路军在农村搞的民主改革和妇女运动,就又被放开。所以她们就有一双“解放脚”。不管怎样,就脚也已经基本残疾了,想复原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只能恢复上一部分,但是为了区别那被称为“三寸金莲”的小脚,于是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解放脚”。

上世纪的80年代,天津的冯骥才有一部很有名的中篇,就叫《三寸金莲》,对于中国历史上这种特殊的现象进行了文化剖析和批评,可对于母亲她们来说,实在是没有那样深邃的理解,在母亲和她同时代的女孩子看来那是成为一个女人必须完成的“课程”。

母亲说:她是在6岁的时候开始缠足的,尽管家里并不富裕,因为母亲是家里唯一女孩子,要强的姥姥还是花钱请了专门缠脚的“技师”来为母亲缠脚,希望母亲有一双小小的金莲,将来嫁上一个好人家。技师让母亲坐在矮凳子上,盛热水在脚盆里,将双脚洗干净,乘脚尚温热,将大拇趾外的其他四趾尽量朝脚心拗扭,在脚趾缝间撒上明矾粉,让皮肤收敛,还可以防霉菌感染,再用布包裹,裹好以后用针线缝合固定,两脚裹起来以后,往往会觉得脚掌发热,有经验的人不会一开始就下狠劲裹,最好是开始裹的时候轻轻拢着,让两只脚渐渐习惯这种拘束,再一次一次慢慢加紧,这一个时期可以从几天到两个月左右。母亲告诉说:开始几天根本就不能够下炕。就这样十多天过去了,姥姥又逼着母亲下炕。母亲说那种痛,根本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每走出一步,就像自己的浑身的筋被抽掉了一样,那种疼甚至能够疼到脑子里去的。母亲每每在给我讲起这样的往事时,我总是想起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她觉得每一步都好像是在锥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苦痛。她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他和所有的人望着她这文雅轻盈的步子,感到惊奇”。不同的是美人鱼是为了取悦于王子,而母亲她们则是为了成为一个被社会接受的女人。

随着时间的过去,姥姥对于母亲的看管也逐渐放松了许多,她们一群被缠足的女孩子又可以出门去了,尽管在走起路来仍然是那样的痛苦,但是那痛苦已经到了可以忍受的限度之内了。一群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没有大人在,母亲肯定是第一个把裹得紧紧的裹脚布全部松开,然后就轻松地晾出脚丫子,其他的女孩子根本不敢,她们只是用敬佩地看着母亲的举动,到快要回家了,母亲匆忙着赶紧把裹脚布缠上。可是这样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等其他的女孩子脚已经停滞的生长,不再痛苦了,而母亲还必须去忍受那样的疼痛。不仅如此,就为了母亲这样一双不停生长的脚,压根不知道这秘密的姥姥感到痛苦不堪,实在觉得太丢人现眼了。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刚刚才14岁的母亲,为了偿还舅舅逃服兵役欠下的债务,就给一户稍微富足的人家做了童养媳,也就是为了这样一双不伦不类的脚,做童养媳的母亲受尽了折磨和摧残。我的童年几乎全部的阶级仇恨都是母亲童养媳时的悲惨的经历给播下的。

比如,那男人恶作剧的为了吓唬母亲躲到炕前的煤灰洞里,到了半夜时分突然披着一张羊皮冒出来,把年幼的母亲吓得半死,就因为这个恐怖的故事,童年的我回到姥姥家,睡在炕上,对炕前的那个黑洞洞煤灰洞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惧怕。

已经过了15岁母亲的脚已经基本定了形,但是那个恶婆婆实在不能够容忍母亲那样的一双在她看来丑陋的脚,仍然不停的让母亲裹脚,正是因为这样没有任何人性的摧残,母亲在16岁生下一个女婴,也就是我理论上的大姐,很快夭折了。过去我一直感觉到母亲义无返顾的逃出去到了八路军黄崖洞兵工厂做了女工是非常勇敢的的行为,后来我才懂得了这固然有母亲叛逆的天性,但更多的是那种非人的虐待与迫害,导致了母亲毅然地离家出走。

对于太行山过去年代里女人生孩子的经历,在今天我们看来是一件最无法理喻的事情,作为一般的常识,当女人分娩以后,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可在太行山里不一样,女人生孩子的头七天,是用两个指头拈米,那米汤清得能够照出人影来,第二个七天是用3个指头拈,三七成了四个指头,等到了第四个七天,快要满月了,才能够成为一把米,其余的什么也不能够吃。后来,到了南方生活的母亲,每每看到南方女人在生孩子坐月子时大鱼大肉,经常露出了惊讶、羡慕的神情,但是即使到了南方同样生育了三个孩子的母亲,每当坐月子是也还是陷入到一种苦恼和左右为难的境地。工作很忙碌的父亲,还是雇了专人伺候母亲的月子,按照父亲的要求,是照样的大鱼大肉,照样的鸡蛋、醪糟,每天父亲都会强迫母亲吃,但是父亲一旦离开,也就只好把这样强制性的命令交给女佣。虽然母亲已经放松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比如粥是可以吃得稠一些,偶尔也吃点鸡蛋,但是什么母鸡、猪肉是绝对不吃的。只要是父亲不在,母亲就赶紧着让佣人把那些鱼肉吃下去,然后着欺骗父亲是自己吃了的。生我们的年代是上世纪50年代的末,是中国经济最困难的时期,那女佣对此是求之不得。几个月下来,那女佣已经肥头大耳,脑油肠肥,可母亲依然是面黄肌瘦,一脸菜色。

过去,我一直认为这是太行山里一种最不人道的陋习,后来,我又从一个资料里看到说这是一种比较科学的孕后恢复方法,就如同饥饿疗法一样。长征时期,周恩来患重疾,在当时没有任何药物的情况下,就是采用此法,使得重疾得以治愈。我想这可能就和僧侣们修炼瑜珈功一样,让生命有一次真正的蜕变。

50年代初,和太行山里抗战根据地成千上万的女人一起,母亲独自带着我的两个年纪幼小哥哥一个姐姐随着南下的军队入川,(那时候的父亲已经回到他离别近20年的大巴山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百十里的母亲,千里寻夫,那勇气真的让我敬仰。后来的母亲那一直生活在大巴山的那个小城。又陆续生下了我们3个孩子。差不多有20年的时间,直到70年代才又重新回到山西长治。那块盆地里溽热、潮湿的气候和过于泛滥的水土母亲一直难以适应。在那漫长的日子里,母亲除了牵挂在太行山里年迈的姥爷,更多的是思念那块厚重的黄土地,她生于斯,长于斯,习惯那里的饮食、气候、水土……也就是这样的原因,尽管我生在南方,就生活习惯甚至感情依赖上好像是更加习近北方,习近那块黄土地。

在南方生活的母亲,虽然不太会做菜,童养媳严酷的训练,使得就面食的手艺绝对是超一流的。母亲和面是做到“三光”,即面光、盆光、手光,擀出的面条又细又软,她包饺子能够包出许多种的花样,有的像麦穗,有的像鸽子,精美得如同工艺品,那样的味道,那样的口感,我是今生今世也无法享有了。尽管按照当时的工资标准父亲的收入已经不低了,家里的兄弟子妹太多了,加上母亲还要省一些钱,给太行山里的姥爷,所以家里经济一直都非常困难。尽管如此,无论家里的生活有那么的拮据,母亲还是坚持保证了我们每个兄妹,在每年过年的时候有一套新衣服,新鞋子。那时候,我们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的做出来的。到了夏天,母亲就要把父亲和我们兄妹的棉衣和棉裤都拆开,把里面的棉花重新膨松起来,再继补上一些新的棉花,一行行地行好,再缝好。做这样一个人的棉衣和棉裤要花费好十几天的时间,还有鞋子。为了保证我们每个人在过年的时候都能够穿上新鞋,我童年的感觉里,几乎在一年的时间里,只要有空闲,母亲都在打布壳,纳鞋底,甚至就连串门的时候也不忘记带上鞋底。一个黄铜的锥子被母亲磨得永远是铮亮铮亮,母亲的左手(母亲是左撇子)手掌部位处,被麻绳勒出一道道淤黑的血印,母亲就自己用布做了手掌套,可那手掌套还是被麻绳勒开了……好多年好多年里,每每我抚摩着母亲左手掌的老茧和死肉的时候,我内心就不由得浮起一阵阵潮湿的温柔。

和太行山里的女人相比,母亲也算得上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但是她那太行山里女人特有的勤劳天性始终没有改变,勤劳对于母亲来说,不是什么养成,也不是什么美德,而是天性,是自然,是秉承。

母亲个子不高,但是骨架很粗大(我总是感觉到母亲的个子不高与她幼年的缠足有着密切联系,虽然我没有见过我的亲舅舅,但是我的姥爷绝对是一个魁梧的大汉)。小小个子母亲身体里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有许多的夜晚里,那些已经变得遥远起来的往事,还是不停的出现在我的梦里。母亲的那份豪气,那份纯正,那份温暖至今是我生命里最宝贵的财富。

生命就是这样,在一种反复变化和无尽磨难中,得以升华和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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