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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侉和三侉 ——太行人家系列 李保平

2019-12-17 00:31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罗布泊 阅读:481

大侉和三侉

——太行人家系列 李保平

“歇了那个锣鼓住了音

俺们都是那外乡人”

……《武乡秧歌》

巍峨挺拔的太行山由于在华北特殊的地理位置,自古以来既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苦命的人们逃荒落难的好去处。在一望无际的的华北大平原上,一直向西,一道突然崛起的大山,以极其坚实的肩膀和宽厚的胸襟接纳着许许多多因为各种各样原因的落难者。特别是到了19世纪中叶始到20世纪初,华北、中原一带兵荒马乱加上黄河泛滥成灾,民不聊生、饥年不断,大批的河南、山东的农民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园,纷纷迁移的地薄人稀的太行山里,太行山无言的接纳着这些苦难的生命,用自己贫瘠的土地和干瘪的乳房养育着漂泊的游子,给他们以一线生机。其实类似这样的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这往往与当时的时代大背景有着密切的联系。可是必须承认我们这个以农耕文化为积淀的民族,对家园、对故土所缔结的情结可以说牢固程度大于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民族。在这样的一种情结中,几乎每个生命的第一声啼哭也就是宣告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永远的定位。是的,只要有半分的奈何、只要有维系生存最低的条件,他们是决不会背弃故乡的。当人们不得不离开自己故土的时候,那样的凄惶是让人特别震撼的。

于是有了“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伤感;于是有了《走西口》的凄凉、《凤阳花鼓》的惆怅;于是有了“闯关东”的悲伤……

迁移至太行山的移民以山东、河南人居多,迁移的方式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群体有组织的行为,在太行山里有许多的村庄甚至包括有些集镇,基本上全村子的人都是移民及他们的后裔。这些村子连命名都有着很强烈的移民色彩,比如“林移村”“新寨”等等。在这些村落里无论是在民风民俗、生活习惯甚至房屋建筑上尽管也受了些当地文化的影响,但总的来说,都还顽强的保留着自己的家乡特点。人际交往上,他们除了在行政上与当地的官方有着某些必要的联系以外,基本上处在一种封闭与半封闭的生活状态中,这种现象在交通不畅、经济落后的山区尤为明显。不过还有一种现象颇令人深思,那就是在同等的生产力条件下,移民村子的经济发展水平是高于当地的。迁移的第二种方式个体的自发的行为,这样的移民通常是依靠婚姻的形式来进行。一般来说是男到女家,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倒插门”。

我所要讲的大侉和三侉的故事应该就属于后者。

在说到三侉前必须先说大侉,因为大侉是先三侉来到东庄的。在大侉来东庄时,三侉还在军队里服役。至于大侉是如何从山东的聊城到了太行山,到太行山又怎么才到东庄落下户的,我并不知道。不过,大侉是个手艺人,会裁缝。要说大侉的手艺有多好?我见过他做的衣服,大概也只能叫做是件衣服,仅此而已。话又说回来,在上个世纪80年代,能够像城里人那样把西服的式样照猫画虎地做出来,尽管有些不伦不类,也足以可见大侉的心灵手巧了。起初,大侉在店上只是租赁了间小屋。后来,生产队解体,分产到户,有些集体的房子,要变卖。精明的大侉看准了机会,只用区区几百元钱就买下了临大路边的一大套院子,堂堂皇皇地开起了一家缝纫店。而且还娶下一个如花似玉年轻的媳妇,那一年大侉已经有40 多岁了。

我回姥姥家,都要去大侉的缝纫店坐坐。店子铺面虽说不大,但拾掇得很干净,看来生意也不错,总是有好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堆放在那里,衣架上也总是像模像样挂着几件新样式衣服。大侉的小媳妇长得水灵灵的,在方圆几十里那是绝对的一支花,可美中不足的是小媳妇是个哑巴。也许正因为不会言语,才更加增加了她那双眼睛的魅力,我每次的到来,都会吸引她的好奇,只要看着她那双极为美丽会说话的眸子,我就完完全全明白她所要想告诉我的一切。比如她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人能来她这种小店,能来看大侉是很稀罕的,再比如她希望我下一次来时,给她带上一些新式样的缝纫书,现在用的也太旧了……这些就连会讲话的乡下女人都难以表达的思想,她却用她的那双眼睛加上手势如此清晰、准确地告诉给我。缝纫店里的活计一般是由大侉完成主要的工序,剩下的像锁扣眼、钉扣子这些手工活计就是由哑巴来做,那手工活是没得说,就连我那对于女人针线活一向很挑剔的我表姑在见过哑巴的手工,都夸奖说:现在像哑巴这样的媳妇真的是难寻了。

我见三侉是认识大侉以后的日子里。那是在村里拔贡书房院的一处老房子,三侉穿着一身褪去颜色的黄色军服,尘土扬扬的正打扫老房子。老房子的阁楼上住着好些野鸽子,三侉从上面掏出几个野鸽子蛋交给我,让我煮上吃。可我不是为吃野鸽子蛋才去寻三侉的。三侉的媳妇就从房里出来,把野鸽子蛋要了回去,煮进了锅里,三侉的三个小子,一个比一个大不了多少,都嚷着要吃蛋蛋。听村上人讲:三侉的媳妇人有些不精明(智商低), 是被前面一家赶出来的,可这女人却有一个在县里劳动局做官的哥哥,以给三侉安排在县焦化厂为条件,让三侉做了那女人的上门女婿。

那是在不久前,大侉和哑巴女生下的儿子过周岁,已经50岁有余的大侉得这样一个老来子,高兴劲甭提了。便邀兄弟到自己家里喝酒,那日三侉多喝了几盅,就在大侉家住了下来。那夜三侉和孩子一起睡,早上起来不知怎的,那孩子竟然给捂死在被窝里。这件事对大侉和哑巴的打击是可想而知了。我回姥姥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但村上人仍然沸沸扬扬地传说不息,有人说,三侉见大侉有钱,想把自己的一个孩子过继给大侉,就把那孩子给捂死了。

刚刚立罢秋,白天还是很热,到了晚上很快就凉了下来。夜风吹来,冷嗖嗖的。我和三侉来到场院边。我与他是初识,彼此还有陌生的感觉,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还是想知道那件事的究竟。可在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末了,还是他先开了口:

“是俺哥让你来的吧……听俺哥说起过你……”

“你哥想着你呢,他还是想叫你回去看看他。”

三侉摇摇头:“俺不会去的,自小俺就一个人过惯了,何况出了那事,俺觉得总是对不住俺哥。”

“那孩子的事是真的?”

“都怨俺,睡觉时太不操心,加上那天夜里又喝了酒,没想到把孩子给捂住了……早上起来,孩子就没气了。村里人说俺那话,你也肯定是听说了,天地良心,俺……俺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哽咽住了。

“你哥可没这么想,他还是挺惦记你的。”

黑暗中,三侉不再吭声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再回东庄姥姥家。三侉已经盖上了新房子,跟着他那不太精明的媳妇。因为他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三个孩子日渐长大,日子过得滋润起来。

可大侉呢,随着村上人眼光越来越高,他的手艺也就越来越低,缝纫铺子是开不下去了,他又不会种庄稼,只有给人家打零工,日子过得很艰难。哑巴没有再生,俩人相依为命,生命就是这样,其实莫泊桑就说过:“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无论是多么的艰辛,多么的苦难,人也必须活下去。

村上人告诉我:两兄弟再无往来,如同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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