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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

2020-08-01 21:36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晶天灵 阅读:476

上学的时候从语文课本里学过这首诗歌--《乡愁》,作者余光中。诗歌这样写道: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当时也就为读书而读书,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关系,也体会不到诗人要表达的那种强烈的思想情感。

后来,因为求学、成长、工作的原因,逐渐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僻静的大山,才慢慢的开始想家,想家乡那些熟悉的东西,那些已过往的日子。并且,这种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剧强烈......

我的家乡,甘肃省会宁县韩家集乡谷地村李家前咀社,一个和中国亿万农村一样的僻静小山村。地处会宁县中部,韩集乡政府以南。属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形态,海拔在1800米左右,最低海拔1704米,最高海拔2106米。土壤为黄绵土类和黑垆土类,土体比较均匀,耕层可形成一定的结构,疏松、透气性能好,可蓄一定的水分和肥料,质地适中,土性绵软,耕性良好,有机质含量较少,适应于各类作物生长,尤其以小麦长势极为良好。气候类型属于温带内陆季风性气候,空气中水分较少,降水少而不匀,年平均降水量在300毫米左右,且变化较大,丰水年可达400毫米以上,旱年则不足200毫米,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蒸发量大,植物生长期较长,一年一熟。

这就是家乡的自然地理环境,不是我自己的总结,但这是最真实客观的描述。距离1972年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确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 ---“西海固”仅有几十公里。“十年九旱,靠天吃饭”是家乡最真实的写照,干涸缺水的自然环境和沟壑梁卯耸立的黄土地貌特征造就了这里淳朴善良的劳动人民。他们在大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二牛抬杠的古老耕作模式一直在大山里多少代人中间延续....

深冬隔河相望故乡全貌

家乡前咀社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小港湾,三面被高高的大山环绕包围着,唯一开放的一面是一条深越百米的小河。家乡稀稀落落的农户村庄在大山的半山腰,随着山体走向呈南北分布,且随着山势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村庄坐落也呈上升趋势,地势最低的一户人家和地势最高的一户人家相对落差可能在60m左右,这两户人家也恰好分布在最南边和最北边,是典型的依山而居模式。家乡背靠的大山我们都叫它井上梁,北面包围过来的山叫大山梁,门前的山叫胡坪梁,胡坪梁和村庄之间还有一条小河,我们都叫它门头来河弯,这条河从北向南蜿蜒约5--6里后进入一条深邃的大河,这就是有名的仓房河。仓房河是韩集乡和八里乡、王庙乡(前几年王庙乡被分割合并,现在这种说法已不存在)的分界线,这条深邃的小河,隔阻了不知道多少代人文明的发展,因为这条河,村民乃至八里乡以北所有乡镇村社的人到达县城的旅途被延长了一半还要多一些。

山脚下就是我的家

这个被自然所恩赐的小河,从干渴的黄土地上穿梭而过,没有因此造成水害,甚至遇到大旱之年,河水还会断流,河水是地下水,苦涩碱性大无法饮用,同时也因水量少的可怜,也无法用于灌溉。因黄土地地表松软,小河两边总是出现小面积的塌方,破坏了不少农田。记忆中塌方最厉害的就是门前的那条小河,在1992年秋的一个夜里,突然塌方,塌方地在村庄对面的河畔上。那边随着地势的上升,多少年来农民们兴修水利,从河边到山顶总共形成了八层梯田,远远望去就仿佛是八个大台阶,因此村里人都叫它八台。1992年的秋后的一天后夜里,村里的人都已经熟睡,突然轰隆隆一声巨响,把酣睡的村民们从梦中惊醒,当时大家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大家出门才看到八台塌了,八个台阶有三个台阶基本上被全部摧毁到门前的小河里。秋后雨水顺着北面山坡上的沟谷流下,全部汇入这条小河,被塌方的八台上的黄土阻挡后,再加上小河里从地下渗漏出来的地下水也在这里汇集,形成了一片硕大的堰塞湖。村里人都叫它堰。堰塞湖蓄水量很大很深,因家乡缺水,放羊娃每天都把羊群赶到这里饮水。俗话说有水的地方就会有生命的灵动,这个硕大的堰塞湖成了家乡的一道风景,夏天总会吸引不知从何而来的野鸭子和一些不知名的水鸟在这里嬉戏。

细细考究人类文明的发展,都离不开水,四大文明古国都是依靠大江大河繁衍生息的。中国作为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其人类的起源发展也是如此。家乡不是人类文明的诞生地,但家乡也有流域文明,这种文明不是福祉,却是悲苦和落后。

仓房河从东向西蜿蜒回旋从家乡的山脚下细细流淌而过,关于这条河我手头没有任何可考究的信息,网上也没有任何资料可拜读,仿佛就和家乡人一样默默无闻,直到知识文化大爆炸的现在,这些依然从来无人问津!也许在偌大的一个地图上,这条河早已被忽略,但对于家乡人来说这却是一道天险,一道无法跨越的天险,隔断了一个穷乡僻廊与城市文明的对接,这是多少代家乡人深深的伤痛。从现在高清卫星地图上查阅,仓房河发源于会宁县八里湾乡灿山山沟,一路向西,经会宁县四十里铺苦水沟汇入祖厉河,东西跨度约六十公里。从地图上看仓房河仿佛就是一颗从四十里铺长起来的千年老树,主干就是仓房河,枝枝蔓蔓分割着厚重的黄土地,使这片因缺水而干渴的土地变得更加的支离破碎。

仓房河主河道从两座山中间经过,河畔两边是依山而居的村庄,从河畔到河谷底部深度不均,最深处可达百米。河谷顶部宽阔,底部狭窄,是典型的”V”形结构,仓房河主河道两侧河畔结构较稳定,上层为黄土土质,结构松软,下层从河谷谷底往上约20米--30米这一段为红土砂石混合的自然地质结构,相对稳定,大面积塌方少。

仓房河本身没有水,河内所有流水全部来自各支流小河地下水和流域内降雨汇集。各支流小河地下水水系发育不完全,泛水泉眼细,出水量小,且流经黄土层渗漏严重,蒸发量大,仓房河常年水量非常小,遇大旱之年会出现断流。只有在突发暴雨以后,河内水流量会骤然增多。在我的记忆中仓房河曾有3--4次流过家乡河段时,河水漫过了红土茬子,这就是因家乡骤降暴雨,各个大山山体上的雨水下泄全部汇集到河内所造成的。仓房河常年四季河水浑浊,大量泥沙随着河水流淌。

冬季进入数九寒天以后,河水结冰,冰层完全可以支撑一个人在上面行走,立春过后冰面逐渐消融,各支流的泛水泉眼也开始消融,却立春后依然是春寒料峭,日蒸发量小,因此河水在立春后一段时间内每天会出现一种奇特的现象,就是发大水。每天十二点左右到下午四点左右,河内水量突然增加,四点多以后,天冷上游水结冰停止流动,河水开始变小。长年累月,家乡人就掌握了这个规律,走亲串友要过河的,就必须赶在上午发水下来之前过河,否则水面宽就过不去了。

这条河没有给家乡人带来任何福音,苦涩泛黄的河水从家乡的门前泛泛而过,就这样不知道流淌了几百年,带走了家乡厚重的黄土,留下的是无法跨越的哀怨。

要过河就得搭桥,但深度足足百米且常年流水的一条河,搭桥不是靠原始的工具和人力所能左右的。多少辈人都是用人力在河道两侧修了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盘旋到河底,有些地方过于陡峭就挖出一些土台阶,就这样一条羊肠小道,家乡人一走就是好几辈人。

一直到2000年左右,那是一个初春的天气,突然从这条河内的羊场小道上走来一群人,他们拿着标杆,提着喇叭,撑着经纬仪,走过的地方都订上了木桩桩。好客的家乡人端上一碗水,顺便问问才知道,这是测绘修路的,要从县城修一条路经过这里连接韩家集、四房吴等乡镇。这个消息一传出,家乡就像炸开了锅,全村人喜出望外,几辈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国家和政府开始付诸于实践了。家乡人见人就说,见人就打听,这路啊啥时候修呢.......春风吹过,吹绿了大山的野草,吹出了田间地头的庄稼,但却也没有吹来修路的人,那种昙花一现的希望就这样暂时搁浅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再去问为什么。

2006年,也是暮春时节,突然大型的推土机开进大山,轰鸣的机械日夜咆哮,打破了家乡长久的宁静。已经失去希望的家乡人又一次燃起了希望的曙光,很多人都投入修路的行列帮忙。经过数个月的开挖施工,一条神往已久的路初见端倪。初秋,推土机开走了,修路的人也撤了,家乡人不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又一次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卫星地图下的仓房河和河上伟大的桥梁

后续长达5年的时间里,这条路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除部分地方埋设了涵管、铺设了一层沙石子以外,其他活全部搁浅,2006年推开的基础路基因没有车走,没有人去维护,变得杂草丛生,雨水冲刷的破碎不堪。仓房河上这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依然狰狞的怒视着两岸,虽然仅仅百米距离,但有时候且成了最遥远的路。

2012年,电话里突然听一起长大的建森说,仓房河开始架桥了。当时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感觉每个血管都要爆裂,这消息太让人振奋了。2012年夏因家中办理一些事,我回了趟老家,车子从苟岘的豁岘上冒过来,进入安家弯后就能看到在姬家嘴河弯边上耸立的塔吊。因时间关系,没能亲自去看一趟施工情况。我知道这次家乡人可以放心了,几经周折,先后辗转十多年,这条路总算通了,从遥远都市一直通到了家乡人的心坎里。在中国路政史上也许这仅仅是一条普通的乡村公路,连接着的是县城和乡镇,但对于家乡人来说这是一条心路,一条期盼了整整十多年,几度殷勤期望,又几经失望的心路历程!这条路如若能早十几年、二十年,也许家乡又是另一个面貌,但这只能是一种假设罢了。在没有政策的支持,没有政府的惠及,没有资金保障的前提下,这样的看似不起眼的一项工程,对家乡人来说也是一项愚公移山的工程。要致富,现修路,一条路,一座桥,连接起了一个城市和多少个僻静的村庄,连接起了从农村文明走向城市文明转型的步伐。可如今的家乡人却已有太多的人离开了那个僻远的小山村!村庄虽地处大山深处,大山的背部以西是于家乡毗邻的安湾社,家乡与周边的大城小镇相距甚远,但依然有他古老的传说。乡里乡亲们在下地劳作是也发现过一些秦砖汉瓦,听老人传说早在西汉时期这里就有人繁衍生息。盛唐时期,辅佐过一代女皇的狄阁老祖上曾在这里居住过,后迁徙离开,家乡还有一块一马平川的川地,在村庄的下面,地势比较低,因此家乡人都叫它“门低哈川来”,但听老人讲其实用书面语是“狄侠川”,这些其实都是没有任何历史考究价值的传说而已。

从我能记忆时起,家乡有十九户人家,这也是家乡人丁最多的时候。十九户人家分为两大姓氏三大家族。三大家族分布地分别是前咀咀嘴上、坟地弯弯、井上。坟地弯弯是三大家族的过度区,总共五户人家,两户咀嘴上李氏,两户井上李氏,一户就是我们唯一的周氏。那时候也是国家开始深化改革开放,农民的日子逐渐好转的时候,政策的惠风和雨也滋润着大山深处的这个村落。1982年从农业合作社转变为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全国各地农民的劳动积极性高涨,虽然十年九旱的自然环境注定了这里的农田不会有太多骄人的收成,但憨厚朴实的父老乡亲依然春耕秋收,永不言弃。

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家,在这里有我烂漫天真的童年故事

因为地处偏僻,人口稀少,劳动力零散,这里父老乡亲都很团结。厚重的黄土地孕育了他们憨直淳朴的性格,虽然是个体家庭单干的劳动关系,但相互之间依然免不了相互的协作。特别是在哪家哪户搞建设,盖房子啥的,除了木工会给手工费以外,打房圈子、砌墙、上梁等等这些都是叫左邻右舍的来帮忙。所有叫到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来帮忙,不管自己家有多忙。家乡人把这种劳动方式叫帮工的,给帮了工的人家都会在心里记得谁家帮了几个工,然后到他们家搞建设或有啥繁重的体力活的时候,曾经给帮过工的这户人家就会主动去帮工。遇上哪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帮忙的依然是这些左邻右舍们,有时候邻居家的锅碗瓢盆菜刀都被借过去用了。逢年过节,特别是进入十一腊月的时候,家家开始杀猪,村里的男人们集结组成一个专业的杀猪队伍,今天给这家杀完,明天又转到另一家。杀了猪的人家炖上一大锅肉,炒上菜,美美的吃上一顿,还要给左邻右舍每家每户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肉菜。这些风俗习惯都是多少年来一直传承着的,没有约定俗成但却成为一种最厚重的礼仪文化。

经过一个深冬的静养,过了年关,天气也逐渐回暖,冻结的黄土地在太阳温暖的光华的照耀下,在融化了的冰雪水滋润下开始消融,逐渐变得松软。过了正月十五,庄稼人就再也坐不住了,开始把积攒了一冬天的人畜粪便,和上黄土,开始一车车,一担担的往地里挑。农家肥肥效温和,作用时间长,是保证一年庄稼收入的基础。在刚单干那些年里,听老人们说地里面是不施化肥的,全部靠农家肥。各家各户出粪土必须赶在冰冻地完全消融之前完成,否则因地解冻消融后开始变饿松软,架子车钻到地里面就拉不动了。

地里面埋粪是有讲究的,粪和土必须搅拌均匀,掺和的土如果能在田间地头铲上长着小草的草皮土,是最好的,这种土土质肥沃。然后堆成圆形粪堆,表面要覆盖上一次厚厚的黄土,拍打结实才能保证粪土发酵好,否则通风跑气,肥效就随之失去了。村里人把这个过程叫苫粪,看一个人是否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从他苫粪的技术上就能看出来。真正苫好的粪堆,到耕种的时候,用铁锹翻开粪土堆后,会冒着一股白色的雾气,有一股淡淡的臭味,粪土混合很均匀,并且还没有一点大块存在,全部是半湿的细渣。

农村熟悉农活的人都从来不过问阳历,好几户人家就存着一本黄历,对照黄历二十四节气,指导农业生产,这是中国几千年农业生产中不断总结的成果,也是中国农耕文化的精髓。

惊蛰过后,天气逐渐回暖,靠阳面的野草开始偷偷的吐出了新绿,杏树、桃树逐渐开始鼓起了花苞,也是下地耕种的时候了。各家各户赶着毛驴,拖着种子,提着小竹篮、扛上栌(古老的木质播种设备,不知道是那个字,姑且用这个替代吧!),背上磨(用来把地趴平的一种用红柳条等编制而成的长方形工具)开始播种一年的庄稼,播种一年的希望。犁铧划开蕴含希望的土地,木栌内的木心随着耕种者双臂来回的摇晃,有节奏的敲击着栌壁的木板咣当咣当作响,田间地头驱赶牲口的号子随着涓涓流淌的小溪水远远的流淌,宁静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小山村开始充满生机和希望。

农村的种植是有讲究的,首先要知道倒茬口,茬口倒不顺庄稼长势就差。中国几千年的农耕历史,基本上都是为了自给自足。因此播种首先考虑到的是自己的吃饭问题,也正因如此,各家各户都非常重视小麦、胡麻、土豆的种植工作。刚开始种植的一般都是夏熟作物,豌豆、扁豆一般播种的比较早,豌豆、扁豆种植一来是作物经济作物用于出售,二来是为了倒茬口,多少年了庄稼人都知道第一年种植了豌豆、扁豆的地,第二年种植小麦长势非常好。这是所有庄稼人不成文的共识,但也基本上没有人懂得着其中的道理。直到后来上了学,在生物课本上学到了豆科作物在生长中,根系能长出一种叫做根瘤菌的东西,富含氮类元素,在收拔豌豆、扁豆后,主根系背拔出,但大量的毛细根依然存入地里,作为绿色氮肥积存,作用于第二年的作物。第一年播种过豌豆和扁豆的地,第二年一般都会种植小麦。第一年种植了小麦的地有时候第二年继续种植小麦,但这种地一般要求本身的土质比较肥沃,地势上比较平缓,否则长势不好,收成也就不理想。这种重复种植的小麦庄稼人都叫他重茬麦。除了种植重茬麦外,就是种植胡麻的不二选地了。胡麻是一种油料作物,全国种植的区域很有限,油质也非常好。家乡因地域气候和自然土质影响,各种五谷杂粮事宜生长,主要的五谷杂粮有豌豆、扁豆、小麦、胡麻、糜子、谷子、玉米、荞麦、土豆、莜麦等,这里的五谷杂粮种植也都是传统的古老耕种方式,纯天然,无任何污染。

每年的农历三月初又是一个二十四节气中的重要节气--清明节。清明节在中国的传统历史中就有特别的描摹和记载,杜牧的四言绝句《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是描写清明节的佳句,但在家乡清明时节很难见到雨纷纷的场景。清明在古代中国传统文明中就是扫墓,祭祀祖先时候。在家乡也传承着这种古老的文明。家乡人把扫墓叫做上坟。上坟的日子也不一定非情节么这一天不可,可前后有2--3天的偏差都可以。家乡人对已亡的人都实行最普通的土葬方式,纯手工打制的棺材,用油漆油了,画上精美的图画,写上古诗词,家乡人把棺材一般叫活寿。人去世后,会找阴阳看风水找埋葬的地方。找好以后村里人帮忙开往坟坑,坟坑大小一般是2米来长,1米多宽,一人伸手的深度。去世的人最后在活寿里面铺着儿孙们做的铺寒,盖着的也是儿孙们做的铺寒,入棺的规程家乡人叫陈列。成列好以后会在家里烧纸,然后出殡,用绳子绑着活寿,由八个人负责抬到墓地下葬。这样已故的人可以安然的躺在自己勤劳了一生的这片厚重的黄土地里。家乡人都说入土为安,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除了家境非常好的以为,一般家庭对已过世的老人不会刻碑立传,三分地的坟院里只有一个用土堆起的坟堆。

家乡人清明上坟是在喜神方位取土,覆盖到坟堆上,把坟堆的圆圆的尖尖的。假如死者已去世多年,上坟覆土也就相应的少了很多,另外还要在坟头和坟院里压上用纸锉打的那种纸钱,然后再烧些纸钱,撒点献饭酒水之类的,这就是家乡上坟的全过程,最初已去世的老人的儿孙女儿都会参加,但慢慢的到后来人就少了很多。每到这几天,我们山里的小孩最开心的就是抢吃献饭。献饭一般都比较精美可口,数量也有限,因此娃娃们都抢着吃。

到现在,很多人都离开了村庄,告别了大山,每年这时候回家上坟,对更多的人来说成了一种奢望。

这就是古老的播种工具栌,现在已经走出中国农业历史的舞台

到春末夏初,所有的播种基本结束,这时候也是最渴望雨水的季节,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家乡没有任何自来水用于灌溉庄稼农田,把希望的种子播向厚重的土地后,就开始殷勤的期盼,期盼上天给予雨水的滋润。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家乡做缺水的时候。家乡人饮用水采用积雨存窖的方式,从第一年的深秋时节一直到第二年春末这基本上半年的时间,一家人畜饮水全靠窖里积存的有限水源。若前一年遇上一个干涩的夏秋天气,天上雨水不充足,第二年春末缺水是必然的。

在家乡靠北的大山脚下有一个叫大湾的地方,山沟蜿蜒曲折,在沟壑于小河交回处,最早有三眼井,是当地人人工开挖的,这三口井,有两口井水质较好,有一种淡淡的咸涩,但还可以勉强饮用做饭,但靠南的一眼金水质苦涩,家乡人用它饮牲口,洗衣服。就这三口井供应者包括我的家乡前咀在内的四个生产队的人畜用水。每每遇上大旱之年,井水供不应求。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村里人又组织开挖了两口井,但因没有经过专业的地质勘探,凭借经验就这样打的井,可能是井水来自同一个水系的原因吧,水量都不大,水质也很差,缺水高分期依然不能满足四个生产队的用水。部分人不得不把视线转向门前的这条小河。小河靠东、西两侧的河畔脚下,有细细的泛水泉眼,家乡人就用铁锹掏开一个坑,大半天的时间可以积存一担水,水质依然很苦涩,可用作洗衣服和供应牲口饮用。有时候去挑水的时候人多,出现抢水的场景,最后到人的只能舀到一桶泥烫烫!

多少年来,干涩的家乡一直对水有一种别样的渴望。大山里的老人们也许一辈子也没有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站在花洒下痛快的沐浴,听着珍贵的水滴从身体上滑落的声音。在他们眼里比油还要珍贵的东西,容不得这般的挥霍,他们对水的渴望甚至超过了对任何事物的渴望。勤劳朴实的家乡人,无法超越这种大自然不平等的格局,他们只能把对雨水的渴望寄托在神灵的身上。

庙宇文化是家乡特有却很地道的文化。这也是几千年以来中国农耕文明在于自然相处当中,对希望对理想的一种寄托方式。在强大的自然面前,每一个人都无法超越,于是他们认为在世上还存在着一种超自然超人类的力量,这就是神灵的力量。当他们无法改变自然的时候,往往会把自己的这种期许和愿望告诉神灵,祈求神灵帮助。这也是淳朴善良的家乡人释怀,心里解压的一种最朴实的方式。

家乡的庙宇位于家乡大山以西两座小山的怀抱里,远眺这座庙宇和庙宇后绵延回旋的山脉,仿佛就是一条苍龙,一只白虎,故名蟠龙卧虎仙山,寺庙名曰青峰寺。蟠龙卧虎仙山青峰寺供奉九天圣母,铁后元君两位地方方神(地方神灵,主持地方事务的意思)和药王祖师、二郎杨戬、三佛孙悟空、以及山神、土地几位官神。传说说九天圣母和铁后元君两位方神早在西汉年间就在此被当地人所供奉,建造的神龛轿子都是西汉年间传下来的。庙宇在解放前建筑面积有限,结构简单,在解放以后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在毛主席扫除一切牛鬼蛇神的号召下,曾遭到读书人的破坏,庙宇被拆除,家乡人偷偷把两尊神像和小钟等先后多次偷偷藏在对坡川、碾子川等地方的水窑洞内,才逃过了当时那一场运动的破坏。文化大革命随着毛主席的逝世和 “四人帮”的粉碎逐渐平息,但迫于十年浩劫的政治压力,淳朴的家乡人依然战战兢兢地用自己的方式秘密的祈祷着上天的神灵,祈福自己的生活,祷告上苍赐予圣洁的雨水,赐予家乡人平安稳定的生活。他们把神像从水洞里请出来,秘密的搁置在一间农业社的牲口圈里的套间窑洞里,那件窑洞就在我家门口不足二百米的地方,窑洞很昏暗,也很隐蔽。每逢初一十五,家乡人就在这里点燃煤油灯盏或自制的黄油蜡烛,供上还很稀缺的各种祭品,然后祈祷要卦,祈求神灵治愈疾病,恩赐雨水,保佑平安…….

这样的秘密供奉一直持续到1985年,邓小平主持国家事务,结束阶级斗争,全面开展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全国人民的思想逐渐从文化大革命的桎梏中解脱出来,人们可以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意愿。家乡人重新筹建庙宇,庙宇的建设依然是土木结构,但在当时家乡人的经济水平下,已经是很气派了。庙宇落成后,经家乡人不断向神灵要卦,阴阳(祭奠神灵是专门念经,和神灵对话,写祭文的人)几次三番的坡究(通过五行八卦,相生相克等原理,寻找一个恰当的黄道吉日)定于一九八五年农历八月十五日请神灵上山。这一天家乡都穿上最新的衣服,敲锣打鼓,摆上各种供品,神像前禅香袅袅,一场家乡人自筹的盛大地方文化活动就此展开,家乡人心中的神灵总算有了自己的一个家。水洞藏神十二年,苦苦辛辛到今天!不容易,其实这是家乡人思想的一种大解放,大释怀。

1998年庙宇在家乡出道修行人李渊(又名李宗贤)的经济支助和家乡人的劳动付出下,兴修正殿保和宫,与此同时各种基础设施也得以翻新和完善,成现在格局。为记载家乡庙宇历史变迁和兴修历史事件,由家乡读书人李宗堂撰写了青峰寺碑记,碑文这样写道: “《蟠龙卧虎仙山碑记》盖问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唯吾仙山宝地,启建于西汉年间,祖先等迁于斯而庙亦建于斯矣,经明清两朝历国共两代,迄今已千百年矣,同治兵燹庙圯神毁,民国甲寅(1914)由李黄袁周四姓重修小庙描绘神明牌位以祀之,民国戊戌(1918)由李会长组领众弟子,造龙桥两顶,塑圣母元君之金身,戊戌年(1958)庙堂被毁,幸有香主李铎等冒险藏龙桥、小钟于山洞五易之其地,方免于毁之劫,盛世乐年,社会和谐,人心思治,吾仙山宝地蔚然一新,乙丑之岁(1985)有社首袁登禄组建新庙,净脸接驾,从此神灵显应,药王施药方疃,信民朝山求神者络绎不绝,仙山中兴在望。丁丑(1997)岁末,社道士李宗贤为弘扬道教文化,率当地弟子,四域信民,重修圣母宫,继而于辛巳(2011)年增建青峰寺显化宫,接药王、二郎、大圣等神于殿中。本山正殿为癸山丁向,殿阁宏伟,色彩鲜明,神像庄严,为方疃罕见之道教圣地,今鸠资立碑,祈本山众神佛欣纳凡情,寿世康民,赐福四地,则士庶沾恩,天人共泰矣! 铭曰 : 蟠踞始启西汉间,龙腾甲寅又见山。卧伏匿迁五易地,虎跃乙丑换新颜,仙赐神药显灵验,山光云影出天然。碑珉兴衰歌盛世,记叙庙史千百年。”

一座庙宇,几经兴衰,但淳朴的家乡人一直没有放弃,与其说没有放弃对神灵的保护,还不如说是没有放弃对平安、美好生活的向往!在大山深处,这种最淳朴的乡土文化在大的时代的变迁中艰难的传承着,并不断发扬光大。

在家乡人丁兴旺的时候,每年都有社火,走村串户,用自编自导的歌舞和唱腔感恩神灵,感恩盛世,庆祝丰收,祈祷安康。这种淳朴的家乡文化元素表达着家乡人最直白的心里。每年 还有大型的庙会祭祀活动,这些都是家乡的文化的一种缩影。

家乡的缺水问题,也一直困扰着当地政府和那些有责任心的父母官。早在58年大跃进的时候,会宁县就开展过混混烈烈的引洮河灌溉工程,但因当初国家底子薄,资金紧缺的经济原因和不为人知的整治原因,这项伟大的工程中途夭折,到现在那些开挖的沟谷和依然存在,那些铺设的管道已被人偷挖消磨殆尽。这样的伟大工程及时普及也不可能惠及穷乡僻廊的家乡。2000年先后,全国倡导的母亲水窖爱心慈善事业在西部地区开展,与此同时,地方政府也从资金和政策上给予支持。家家开始用水泥沙子硬化院落,并在院子里挖水窖,这样遇上毛毛细雨的天气,水窖里也能存储院子里、房檐上的水。而在院落硬化以前,家乡的水窖是开挖在半山腰或水沟里,家乡人都叫山水窖,蓄水要等天下暴雨,山上流水的时候才能堵截山水存入窖中,一般的毛毛雨,在松软的黄土地里边下边渗了,根本无法是储存。而在家乡年降雨量不到400mm的自然条件下,渴望下一场暴雨那是看天的看的真的望眼欲穿呢。

家 乡

2006年引洮工程第二次付诸于实践,这是一项大型跨流域调水工程,在黄河一级支流洮河中游九甸峡峡谷进口段建立水利枢纽抬高水位,从这一枢纽引水自流到甘肃省中部干旱区,以解决城镇生活及工业用水、生态环境用水为主,兼有发电、灌溉、防洪等综合功能,是甘肃省历史上最大的水利工程。工程供水范围西至洮河、东至葫芦河、南至渭河、北至黄河,涉及兰州、定西、白银、平凉、天水6个市所辖的榆中、渭源、临洮、安定,陇西、通渭、会宁、静宁、武山、甘谷、秦安11个国扶重点县,一期工程基本完工,二期工程正在加紧施工当中。伟大的惠民工程基本上普及的会宁县多数乡村,但家乡这片僻静的小山村又一次被历史的宏伟壮举所遗忘。

初夏来临,家乡的村庄逐渐披上了绿意,虽没有江南水乡的郁郁葱葱但在干渴的黄土地上,这是一种让人难以想象和描摹的景象。一场初夏的小雨过后的清晨,山间的青烟和家家户户的炊烟相接,在整个村庄弥漫开来,仿佛进入幻化的仙境。

经过雨水的滋润,山坡上,水沟里、田埂上的野草逐渐长长了,也长绿了,地里的苜蓿开始扬花,小麦也有一尺来高了,整个大山里头充满着绿色的希望。

从播种开始其实家乡人每家每户就开始要忙活了,里出外进马不停蹄,这样的劳作一直要持续到农历十月初一左右。俗话说一年的庄稼要两年的务,也可想而知投入的劳动有多少。

每年这个时节也是家乡最美的季节,随着鸡叫三遍的声音,天开始蒙蒙亮,村落就不再寂静。袅袅的炊烟开始徐徐升起,都开始忙着做早饭,男人们开始给牲口添草,然后就点燃柴火炉子喝茶。喝罐罐茶是家乡人特有的一种风俗习惯。一斤价格不高的老茶叶,一个小小的铁罐罐,放在柴火炉子上,开始煮着喝,几杯茶,几口馍馍,就算是一个充实的早餐了。这种煮茶的文化没有向我们都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那种功夫茶一样,要经过多道繁琐的工序。家乡人实在,小半把茶叶丢到罐罐里面就开始煮了。家里来了客人首先就是喝茶,端上一碟子馒头或饼子,这就是家乡人说的衬茶的,然后点上柴火炉子开始煮茶,边喝边聊天。特别是遇上下雨天,本来就感觉天凉飕飕的,生上小火炉感觉有一种别样的温暖。有些家庭因为柴火紧缺,就用驴粪蛋或牛粪蛋煮茶,火候温和,煮出来的茶也地道。

当太阳在胡家坪梁上豁岘冒花的时候,各家各户的大门基本上都上锁了,放羊的放羊,除草的除草,小小的村庄仿佛就是一副美丽的画展,每一个镜头的索引都是一幅繁忙劳作的景象。羊儿吃上了新鲜的绿草,毛色也开始变白,毛驴吃到了杀青的苜蓿,老毛也开始脱离,家乡人看到长势健壮的庄稼心里也乐开了花。

除除铲铲,转眼见豌豆已开始撤蔓,小麦已抽穗,胡麻盛开出蓝色的小花花,村庄里那些陈年的老榆树,沟壑里粗大的柳树、庄前庄后的杏树、杨树的叶子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机灵的松鼠踏着枝头的露水从这棵杏树跳跃到那棵杏树上,早早的品尝起了酸涩的果肉。懒懒的小黄鼠往往在干粮时节(上午九点三十分左右)从地洞里面爬出来,在东门口转动僵直了一夜的小脑袋,踏勘一下周围的敌情后,在洞口立起楞楞,并用独有的发声体吆喝着周边的同伴,开始新一天的觅食活动。

立夏过后,很快就来到了端午。家乡的端午节不会吃粽子,也没有龙舟可划。但这并不表示家乡不重视端午节。家乡人会用自己的的方式过端午。在家乡不会说过端午,也许端午是书面语言吧,家乡人都叫过五月五。每年这个时候是沙枣树开花的季节,因为沙枣树的叶子和柳树叶子相似,却开花时香味会随风飘到数里地以外,因此家乡人都叫香柳树。每到端午节,家家都会折香柳树枝,别在大门、上房门、厨房门.....就连驴圈门羊圈门上也要别上,现在时隔数年我也忘却了家乡的老人对于“端午插柳”的传说。写到此,从网上考究,说黄巢曾是杀人不眨眼的,据说黄巢一路不分青红皂白的杀过来,黄巢一个手下的家正好在五月初五的屠杀路上,此人向黄巢求情,黄巢说你叫家人在门上别杨柳枝为记号,见柳枝者免杀。于是此人偷偷告诉家人,家人又偷偷的告诉亲戚邻居,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免死之法。根据此说法,也许就是一种祈福,保佑平安的方式吧。除了插柳,每家每户都要给老人、娃娃脚上、胳膊上绑上花花绳子,花绳是用家里妇女们绣花用的各色线对折撮合而成。家乡人传说绑了花绳绳,手上不缠长虫(蛇)。这种传统从网上考究:花绳既是五彩丝,又俗称五色丝。 早在东汉应劭著《风俗演义》中就已经记载说把它系在臂上可避除兵鬼、不染病瘟。在《续汉书》、《后汉书》中,端午日这天用朱索、五色印做门户装饰,认为可抵防恶气。这一天家乡人还要吃凉粉和甜胚,凉粉不是现在我们吃到的这种豆类粉做,而是用荞麦做的,把荞麦去皮用里面的嚷搓出面汁,再经过沉淀加热等工序做出来的,抢上浆水,放上一点红辣椒,非常好吃。甜胚是把莜麦煮熟后,通过发酵的方式做出来的,也非常好吃。

听老人还说过每年五月五还要上高高山。上高高山也是一种大型的祭祀活动。村里人提前把各种柴火堆积到最高的山顶上,到端午节来临的那天半夜上山,把柴火点燃,同时还伴有很多的祭祀,听说还有炸山(就是在山顶上埋入一些五谷杂粮和祭品等)求雨的活动。其实质还是表达家乡人对一年最大的夙愿罢了。

五谷吐青时节也是庄稼最缺雨水的时候,他们把这种对雨水的渴望,用祭祀的活动表达出来,祈求上天播撒恩泽。上高高山的活动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是一种只问未见的故事。

过了五月五,天气逐渐转热,豌豆、扁豆开始坐果,渐渐也就转入了丰收的农忙季节,豌豆、扁豆、小米、胡麻是夏熟作物,家乡人一般掌握着季变迁的原理先后播种,这些作物也是先后成熟。从拔豌豆、扁豆开始,热火朝天的夏粮丰收就开始了。各种作物在田里黄橙橙的一片,大有“小麦覆陇黄”的感觉。庄稼的丰收赶早不赶晚,家乡人常有收拾庄稼就好比“虎口夺食”,经过向神灵祈求,播撒了雨露恩惠,庄稼好不容易长成,但也会遇到无情的冰雹天气,眼看这黄橙橙的庄稼几分钟的冰雹过后,全部被糟蹋殆尽的情况时常会有。

家乡人早早的起来,天刚亮就下地干活,一干就到12点大中午。那种丰收的喜悦冲淡了所有的疲劳,遇上大丰收的年景,他们都会更加忘我的付出。中午不回家一直在田里劳作,遇上农历十五左右的天气,晚上吃完饭后还要借着月色把麦子。面食是家乡人的主食,麦子种植也就成了家乡的主粮。一家子种植小麦一般都在十亩以上,因此收庄稼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拔小麦。家里没有老人的家庭,家乡人都叫单帮子人家,家里的小孩就没有有爷爷奶奶照看的家庭那么幸福了,为了赶农活,家里人走到那带到那,风吹雨淋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从农业社下来的年长者,在农业社干过麦趟子,拔麦子的速度非常快,有时候甚至连地里的芦草也一卷而过。那种场面真的很宏大,很刺激。我的外婆十七岁就出嫁到我外公家里,经过农业社的洗礼,拔麦子的速度非常快,我的舅是一个76年出生的人,82年家乡单干的时候他还是个娃娃,没有经过农业社的那种操练,因此拔麦子总跟不上我外婆,老被我外婆骂。拔麦子一般都是两人一组,两人把满满一把麦子都放在一,组成一大把,这就是麦靶子。随着人在地里一步步向前挪动,眼前的麦子全部被摆成整整齐齐麦靶子。要知道这一年的收成好不好,看看地上的麦靶子就知道了。

大概9点30分--10点之间,家乡人一般都是看着当空高悬的太阳估计时间的,在这个时间段会休息片刻,吃上一些从家里带出来的馍馍,喝点凉的凉开水,家乡人都叫它冰滚水,有时候会带上糜面馍馍,在铁碗里用冰滚水泡上一碗泡馍馍,糜面馍馍本来发酵蒸出来有甜味,在水里泡上片刻,水也有淡淡的甜味,非常好吃,这也是家乡人消暑降温的最好饮食。这个过程就是家乡人的缓干粮,有时候几户人家拔麦子地相邻的时候,都会前呼后应聚集到一起,吃吃这家的糜面馍馍,尝尝哪家的猪油干脆脆,一起话话家常,谈谈自己家的收成。

干粮缓起之后,一般都是有一个人开始件麦,就是将地上的麦靶子在往一起堆积一下,捆绑成和人差不多粗的捆子,我们都叫他麦件子。件麦件子也是有学问和讲究的,不用另找的绳子等,全部靠麦子的秸秆捆绑打结,然后把麦后根提起来,使劲踩上一脚,其目的是为了把根部的泥土摔打下来,便于运输。家乡人对这些看起来很顺手,轻车熟路的工作,从收集麦靶子、到打结,捆绑,踩泥土还有最后的抽倒穗等一样都不能少,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到位。这也许就是人们说的处处留心皆学问吧,相信没有下过地的城市人根本想象不到捆麦子还有这么多的讲究!捆完的麦件子还要码好。豌豆、扁豆都是一轮一轮,不需要码,一般按照规则的整数乘以整数横平竖直的摆成一个长方形,也方便计数。麦子却是要码起来,下面八件麦子两两依靠成一排,上面两件从根部分开来,盖住下面麦件子的上部有麦穗的部分,主要是减少鸭雀的糟蹋。麦码也是按照一定的数量一排一般是一个整数,便于计数。天热的时候,被带到山里的小孩会钻到麦码码里面乘凉玩耍。

每年到麦子拔完的时候,也就是家乡人说的了麦的时候,要小庆祝一下,听说农业社的时候会杀羊,单干了,土地承包到户了,就没有那么阔气了,但也要给自己放个小假,做点好吃的,以安抚劳作一个夏天的身体吧。经过三伏天气的热火朝天的虎口夺食,又一轮激烈的战斗算是有一个初步的胜利。接下来就是把所有的收成全部运输到打谷场上。其实对于家乡的人来说,这也是一件很累的事。因为没有任何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就连家家户户走的路也是家乡人集体人工修出来的土路,更何况家家田间地头的那些小路了。不知道在封建民国时期的人们是靠什么运输的,家乡人也没有留下那些古迹。在农业社的时候才引进了架子车作为运输工具,大大减少了体力劳动。每每到这个时候家乡的那条集体的路上也是最繁忙的时候,没有机动车辆来回奔流,但家家户户的架子车上下穿梭,有的是放开快速的向下走,车辙碾过的地方,架子车后的刹车圈带起一股黄土,而往上走的,车就没有那么快,家里的毛驴比较乖的还能套到车里面拉车,减少人力,有些毛驴比较调皮性子犟的,只能靠人拉人推了。遇到有些地架子车不能够到达的地方,只能靠肩扛担挑。家乡人背粮食有自己独特的方式,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打托子,一根绳,十几个麦件子,可以打成双肩背的,也可以打成单肩套的,不同的方式因受力不同,背的感觉也就不一样。也许简单胡乱的捆住丢到肩膀上你最多能背动十件麦,最多能走一公里路的话,家乡人这种打发可能就能背起十五六件走二三公里路。除了背,男人们还用扁担挑,挑扁担也很有技巧,一根扁担一般是用桑葚木或柔柳木打制出来的,可以借助两头的重力和中间肩上的支点起伏闪动,但不会断。两头的重物如若控制不好,重心有所偏移的话,扁担就会侧着,或者反过来,因此这些农活都是眼色活,不向书本上简单的一道数学题,家乡人也不会给你讲明白什么原理,怎么量化计算。除了人这样担挑肩背以外,还可以让毛驴托。给毛驴脊梁骨上披上厚厚的破衣服棉被等做的毡毡,家乡人都叫驴汗底,上面在安装木鞍子,这种鞍子没有马鞍那么大,木工制作原理也有所不同。固定鞍子的是一个绳子从毛驴前胸下面勒过来系到鞍子的两边,鞍子后面的也是两根等长的绳子,绳子的长度是鞍子的后边缘到毛驴尾巴的距离,绳子两头拴着的是一根木棍子,这个木棍子是夹在毛驴的尾巴下面的,因此家乡人把这根棍子叫臭棍。这样固定之后,鞍子才算是稳定了,然后就是打托子。同样是一个绳子,捆两捆东西,左右一样多,调整好中间的缝隙,两人拖起来架到鞍子中间的缝隙中,这样借助毛驴也算是帮了不少的忙。

在家乡毛驴是最忠诚的劳工,它不会和牛一样娇气,冬天要吃搅拌有玉米面、油渣(胡麻榨油后剩余的废渣)等的草料,春天下地的时候还要吃玉米豌豆啥的,食量大,行动比较缓慢。毛驴性子急,行动迅速。雨水合节的年份,一年四季换两茬草,过了端午节就能杀青,雨水紧缺的时候,全部就是各种植物的秸秆喂养。一家几十亩地春种秋耕,全靠毛驴。家乡人的热炕是天凉之后必不可少的,过了中秋家家户户土炕烟洞眼里面都会开始冒烟,一直冒到第二年过了端午才算完,这长达九个月的热炕全靠毛驴的驴粪供应,有时候灶火烧的也是驴粪。除了借助体力、使用驴粪填炕,更主要的还是一家人的经济来源。毛驴是典型的怀胎十二月的动物,穆斯林总笑话我们汉人的风俗习惯说,我们过年其实过的是驴年,就是这个道理。一胎只能生一个,对于经济收入很有限的农村家庭来说,买掉一头小毛驴赚的钱那可以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了。长年累月,一头毛驴伴随着一家人下地劳作,满足生活必须,解决经济来源,人能不和它有感情吗。

家家户户的粮食拉到场里,小小的场一下感觉堆的满满当当了。入场的粮食经过一个三伏天气太阳的炙烤,都很干燥了,为了减少对有限空间的占据,家家都要摞起来,特别是小麦,一家子基本上都要拔800--1400个麦件子,这样庞大的数量不摞起来,后续的活就无法开展。

摞麦摞子首先的选好方向,因为遮挡时常有的风向的话,不利于后续的扬场,同时还要在场边的位置,靠场中间影响以后的碾场。选出一个合适的位置后开始摞。摞麦摞子也是很有技术含量的,技术不好越往高走就会出现微微妞妞倾斜,甚至是倒塌的现象。麦摞子形状像粮仓,排列很紧密,主要是为了防止雨水进入。因为一般碾场要到十月份以后田里的活忙完之后才开始,因此麦件子在场里要存放好长的时间,为了防止雨水进入麦子发霉,必须要摞好,摞不好的麦摞子家乡人都叫它水罐子,进了水麦子就会发霉或者出芽。哪家收成好,哪家的麦摞子就大,数量就多。家乡人也爱比对,其实更多的时候比对的不是简单的收入,而是劳动的付出!

随着季节的变迁,夏粮基本收拔完成,剩余的就是秋田,土豆、玉米、荞麦这些,但基本上秋粮的种植面积不会很大。天气逐渐转凉,收割了夏粮的地,早在夏天入伏天气就耕开,在入伏后的太阳下暴晒过,吮吸过夏天的暴雨的滋润,秋天开始又是一遍的耕地,夏天雨水好,秋季稍有雨水的话,地里还存有一定的水分,黄土不像沙子,因为颗粒非常细小,却有粘性,能锁住水分,用犁头(家乡人都叫杠子)耕开后,能感觉到土还是潮潮的,家乡人都会说“墒好的很”!经过再一次的耕耘,并立即用磨磨平,保证墒土。这一遍就是打磨地,主要是为明年的庄稼保产打基础,做准备的,打磨过的地在上冻之前人和牲口是不能进入的。

白露过后,土豆就到收获的季节了,这时候的土豆因天气转凉,不会再生长,农家的土豆全部靠人工用䦆头一窝窝一窝窝挖出来,在地里经过简单的挑选后在家里地窖中存放。黄土地上的地窖,因为土层厚,所以冬暖夏凉,是储藏食物的好地方,也许窖藏食物也是这样发展引申过来的吧。土豆是家乡人餐桌上的主菜。没有绿色蔬菜的季节,洋芋菜就是最好的菜。除了人吃以外,主要是喂猪喂羊。农村家里面家家都有一头猪,一般都是第一年秋冬时节抓来养,最迟也就是当年春天抓来,一个夏天主要是靠吃草和比较粗的食物维持生命,到秋天丰收以后,各种面食也就相继加上了,这时候就是长膘的时候,那家粮食多,那家的猪就吃的肥胖。到挖了洋芋以后,家家的猪食槽槽里面都能看到煮熟的洋芋,吃上洋芋的猪长膘也很快。

洋芋除了猪吃,就是喂羊。家乡人因劳力少,养羊的人不是很多,而且羊群数量也不大,一般都是十几只二十多只羊。进入十月份后养羊的人家就把挖洋芋时挑拣出来的比较小的生切了之后喂羊。养羊也是农民增加经济收入的一种有效方式,相对来说家乡草山还算可以,到夏末秋初野草也开始结果实,羊儿吃的肥大,这个时候也是羊儿发青其,经过交配后,怀羔羊的羊群的喂养尤其重要,这时候的洋芋蛋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秋分过后,家乡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冷。十月初一是每家每户祭奠祖先的日子,家里的婆姨们都要根据已过世了的男女性别,用各种颜色的纸裁剪粘合上衣、裤子、长衫、鞋子等,一般都是给自己已经过世了的爹娘或爷爷奶奶们裁剪,按人头定额分。十月一日的晚上上灯的时候,到自己家老人的坟地里烧掉,还会烧些纸钱等,意在告慰那些逝者们,天冷了,儿孙们还惦记这你们,这些衣物你们拿去保暖,还有些银两在另一世花销。家乡人都把这个祭祀活动叫送寒衣。送了寒衣,家乡人也自己套上了小棉袄棉裤,开始碾场了。

早早的起来吃完饭就开始摊场,然后套上毛驴拉着辘杵。一天仅仅凑凑也就能碾一场,遇上好天气,有风的的话,还能趁着扬出来。碾场有好多细小的技术活,假如有一个动作不得当就会造成粮食颗粒与秸秆混合,常言道“粒粒皆辛苦”,这样的浪费是要不得的,因此年长的家乡人在场里干活要求很严格,特别是我们这些小娃娃不会让随便掺和进来帮忙的。

碾完场,小麦全部存到麦拴子里面,麦栓子是用麦子秸秆编制出来的,宽度约20cm,家乡人都叫窖砖。一间小房子地上腾挪出一片大大空地,盘起麦栓子,把一年收获的小麦全部倒在里面。这就是一家子人的家底,就和现代人的银行卡、存折一样的,一般人不会亮出来被人看的,只有嫡亲来做客的时候,问日子过的咋样,家人就会带他看看自家的麦栓子。

天气逐渐进入了冬季,一年的农活就这样在一场冬雪之后,算是全部覆盖了解了。忙了一年的人们总算可以歇一口气。家乡人不赌博,没有那些其他地方的恶习,农闲的深冬季节里,在热炕上睡睡懒觉,吃了早饭也就基本上中午了。然后就串串门,唠唠嗑,还有些打打牌、掀牛九、抽金,这些都是家乡人娱乐的一种方式。

进入十一腊月,村里开始筹备社火,一般都是由社上的年轻人组织筹划,而年长者作为顾问,出谋划策。社会的筹备需要资金和人力,家家户户都按人头出资,家里的娃娃大人有爱好的全部参加。社火的排练主要是排练蜡花娃娃,他们是舞蹈和歌曲的集合体,因此从动作到腔调都要一一排练。至于唱戏的有年长一点的秦腔爱好者,不需要社火头忙碌。

因为村里人比较零散,人员年龄结构也层次不齐,组织领导也需要一定的艺术。村里面心灵手巧的年长者主要承担一些艺术作品的制作。灯伞是一个社火队伍的标志,因此灯伞的制作非常讲究,一般都是八卦形式,这也是道教寺庙文化的传承,社火也因此又是道教文化的一部分。灯伞上的各种贴花、绣球、全部是纯手工纸质活,需要一定的技巧。在我的记忆中我外公就是这方面的行家,每年腊月只要有社火,这些活肯定就是他的。除了灯伞,还会有虎灯、蜡花盆、灯笼等。灯笼是按人头分的,家里有小孩的都掌灯笼,筹备比较充分的时候,社火队伍里面掌灯笼达到三四十人。社火社火,看的就是晚上的灯火,黑灯瞎火的社火是不被人看好的。经过紧张的排练后,腊月底接近年关的时候,社火的排练暂时告一段落,这时候也基本上趋于成熟。

过年是中国几千年以来的一种传统文化元素,在这个星球上也只有中国人有过年团圆的这种风俗习惯。向西方国家过狂欢节等全国大型的节日,尽管举国上下都很重视,很热烈,但不会存在团圆的这种说法。在家乡也一样有团圆的习惯。特别是出门在外打工或者居住异地的人们,在年关都迫切的希望回家过年。

过年其实从进入腊月就开始筹办了。杀猪杀鸡清扫房屋啥的,腊月二十三是我们常说的小年,家乡人清扫房子也有一定的迷信思想,要看一个吉利的日子,土旺里面是不打扫的,腊月二十三之后也一般不打扫。打扫房屋的意思是扫干净家里的穷土,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因此家家户户都很重视扫屋子,在清扫是把家里所有的家具摆设啥的搬到院子里面,把房子或窑洞的各个角落都要扫一遍。赶在腊月二十三扫完屋子,过年也就算逐步开始了,家乡人逢集是在韩家集,这是一个小乡镇,基本上家家户户的日常用品都能够供给。从家乡到韩家集也就十里路的样子,但要翻过一座陡峭的梁,过了碾童山豁岘。这条路家乡人走了几辈人,山路随着陡峭的山坡盘旋而上,山陡路也陡。韩家集逢集是农历的三、六、九,也就是初三、十三、二十三、初六、十六、二十六、初九、十九、二十九。这是一个乡镇的人约定俗成的东西,每月到这几日,小小的街道上人头攒太,摩肩接踵。没有机动车,看到的只有人山人海。所有的农贸产品、家禽、牲畜、日常百货等等全部集中到集市上买卖交易。腊月二十三是过年前的重要的一次赶集时间,这一天集市上人分外多,家乡人很多都是不行十里路上街采购生活必须物品,直到单干以后家家户户才逐渐买了一辆老红旗自行车,上集外出方便了很多。腊月二十三日的赶集,很多人都会破例购买一斤白糖、红糖、酒水、香烟、调料,还有红纸、鞭炮、糖果,这些现代家庭的日常消费品在那些年代的农村,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适度的破例消费一次。腊月二十三日是送灶神也的一天,传说中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灶神爷,常年居住在厨房灶台正后方,有些家庭还专门用木头定制了一个灶爷堂。灶王爷专门负责庇佑一家人的日常平安,同时也负责监督一家人的生活起居。每年的腊月二十三日吃完晚饭以后,家家户户在灶台前点燃灯盏或蜡烛,烧上一些黄纸表,点上禅香,奠上酒水和茶,同时在院子里点燃鞭炮,我们都叫送灶火爷转娘家。灶火爷一年四季也只有七天转娘家的时间。送完灶火爷,各家各户就开始拌年,煮肉、剁丸子、蒸馒头、捞油饼、煮甜胚,能想到的好吃的全部都开始置办起来。这时候最开心的就是小孩,家里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鞭炮,偷偷的装在兜里,在这里点一个,在那放一个,小小的村庄里鞭炮声阵阵,后面是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

年三十日,各家各户要把借了别人的东西都要换回去,有些忘记的,人家也会找上门来要,这就是家乡人说的腊三十柴火棍棍也要回家。家里的妇女们要把手中的针线活全部赶在年三十全部完成,有个别布鞋等每做完的活要偷偷藏在面缸里面。这一天寺庙里人也很多,家家户户都烧香拜佛。下午回来之后就开始准备接纸,接纸的意思就是到祖先的坟头接祖先回家过年。在家乡大户姓氏和刚过世了人的家庭都会在过年的初一到初三这三天座纸,就是把一个家族的祖先都请到家里团团圆圆过个年,不管活着的还是已经去世的,年关时节都团圆到一起。座纸的这一家在上房桌子张,把所有的摆设全部挪开,中间摆上一个家族的家谱,上面记载的是已经去世的人的相关信息。早十年文革期间,好多家族的家谱都被无情的化为灰烬了。没有家谱的人家就用黄纸叠一个小长方形,再把长方形短边对折到中间,形成上不呈现三角形的形状,家乡人叫“三代”,上边写着“x氏家族三代宗亲之神位”等字样,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祭品,还有香炉、蜡台、纸钱等等,香炉里香烟袅袅,有一种肃静庄严的感觉。接纸回来后,在家里烧马(也就是烧点纸钱磕头作揖),然后就开始贴对联。家乡人的对联都是识字人用毛笔写出来的,大红纸张写下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贴完对联,就可以吃年夜饭了,年夜饭准备的很丰盛各种好吃的都摆上桌子,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小屋里飘满了问询祥和的气息,大年三十晚上一般是不睡觉的,家乡人叫坐夜,一家人或者一个家族的人聚集到一家子,打牌、聊天、看电视。

大年初一上午早早吃完丰盛的早饭后,全村男女老少,穿着新衣服新布鞋,集会到村头,看好时间举行初新活动。初新时家家户户都会把毛驴、牛羊全部赶出来到初新的地方集合,年长者或向着喜神方位烧纸磕头作揖,年轻人开始放鞭炮,还要敲锣打鼓,鞭炮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锣鼓齐鸣奏响了新一年的希望。

除新完了是拜年,年轻人要给全村年长者拜年,年长者坐在上方里面椅子上,年轻的子孙们满满当当跪满了整个院子,由带头的一个吆喝一声,都还是一起拜年。拜了年的人要向年长者要年钱,一般人数多,年钱是散不过来的,大多时候都是洒一些糖果之类的,大家在院子里面开始抢。

三天的年,大家都是这样欢乐的度过这,陪着祖先,陪着自己的家人,享受这生活的快乐和劳动成果的甘甜,对新的一年寄予了新的期望。

过完年,正月初六或者初八,轰轰烈烈的社火表演就展开了。家乡的社会集合地点在黄家弯,那是七十年代的乡村二年制小学,当年我爸妈就在那读的书。在我的记忆当中,那里院墙已经倒塌。存留着有一个土台子,那是我们家乡人登台唱大戏的舞台。有一间破旧的窑洞,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戏曲衣服、胡须、帽子等等。再啥也没有的。谁也不曾想到一台富含艺术文化气息的精神盛宴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诞生的。所有的社会队伍成员早早的吃完晚饭,就在这里集合。蜡花娃娃都要化妆,他们的化妆不是用现在的胭脂水粉,而是用一种叫油彩的东西。先在脸上用棒棒油打底,然后由年长者里面有绘画水平的或经常参加社火、唱戏的老把式画脸,家乡人都叫打脸。经过他们勾勾画画,打了脸的丫头姑娘俩脸蛋红扑扑的,水灵灵的,眉毛弯如柳叶,浓若泼墨,在夜晚的社火灯光映衬下格外漂亮。当然还有打了花脸的王灵官和赵灵官,他们都是降妖除魔的神灵的化身。打了脸的人还要配上相应的衣服,蜡花娃娃小姑娘们只有一截绿色或粉红色的布子,当做裙子打扮一下,在没有其他衣服了,上衣一般都是社火头要求的颜色比较相近的衣服。每人手中还有一把颜色相同的扇子和蜡花盆。蜡花盆中是要点蜡烛的。

还有社火中间最威武和压轴的一出戏就是狮子表演,有时候遇上两个或多个社火队一起表演的时候,多只狮子相互竞争碰撞,以彰显实力。这时候就看狮子在制作时候的质量了。狮子的制作技术活都在狮子头上,家乡的狮子是年长者扎出来的,狮子头的边缘使用红柳木烧制压缩变形做成半圆形形状的,因此狮头结实,也很重,在面部经过画家精心的描摹,一头武威的狮子就初见端倪,为了装扮,在脖子下耳朵旁再系上几个大铜铃铛。狮子是有一个人在前面引导的,拿着手电筒,电灯前面是用红布子蒙上的。耍狮子的时候,狮子随着引狮子的人手电筒的示意或前进或后退或跳跃或摇头。狮子是由两个人顶起来的,玩法和电视上我们看到的差不多,但狮子因为是纯手工制作,样子没有那么好看罢了。社火队伍扫尾的是一个有讲究的东西--轮船。轮船是用木条订做成龙骨架后,用格式各样的纸糊起来,有小窗,有小门,窗上贴着贴花,门上还有大红的对联,船坞的头尾挂着八卦灯笼,船舷两头有精心装扮的蜡花盆,所有的灯笼、蜡花盆中都点着蜡烛,船下面还有红色的帷幔。在这样一座精心打造的宝船里面,还有一位漂亮的姑娘,她可不是享受这个别致的空间,而是驾船的船手。整个一条船都是靠这样一个姑娘用双肩扛着移动的,因此她也挺累的。

经过精心的准备,社火队伍踏着暮色出发了!为了节约蜡烛,社火从排练场地出发的时候除了领头的灯伞亮着,区域的所有需要放蜡烛的灯笼、蜡花盆等一般是不点灯火的,到马上进入村庄的时候,找一个避风的弯弯,点燃所有的灯火,太平鼓、锣、䥽也都相继有节奏的敲击奏响。唢呐笛子等开始演奏,长长的队伍远远望去,仿佛就是点点星光随着曲曲折折的乡间小路欢悦的来回盘旋移动。领头的灯伞是神灵的象征,社火第一晚上的演出一般要在家乡的青峰寺庙宇内进行。因为用家乡人的话说,这一台社火是演给众神灵的,感谢神灵保佑,过去的一年庄稼有了好的收成,家乡平安无事,也祈福圣灵保佑今年人人安康,五谷丰登。社火队伍进入寺庙院内后,面对正店保和宫,掌灯伞的人站立在院子的正中间位置,后面就是王灵官和赵灵官还有田官,在后面就是两个红旗手,红旗手后面就是两盏虎灯,这就是中间不动的部分。剩余的所有掌灯笼、蜡花盆人的都围着中心一圈一圈的排列转圈,每相邻两圈之间转圈的方向恰好相反,仿佛就和摆什么阵法似的。而狮子、船都暂时歇息在某一个角落里。太平鼓和锣䥽架子等全部安排在某一相对宽敞的地方有节奏的敲敲打打起来。当所有的社火队伍全部进入寺庙以后,太平鼓的敲击节奏就有所变化,一段时间的敲击以后,各种敲击也乐器戛然而止,掌灯伞的一个人还是独唱。那些唱词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但主要的意思还是感谢神灵造福地方百姓,庄稼有了好的收成等吧。独唱和太平鼓等的敲击相互配合,在苍茫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悠远。灯伞喝完以后,排列转圈的队伍就相继散开了,各自找一个角落立脚,灯伞和虎灯被送到正殿。寺庙的小院中间被腾挪出一块空地,伴着一声悠远干练的吆喝声,狮子随着引狮人手中的灯光起身弄舞。第一天进入寺庙,狮子是要被挂红的,引狮人领着狮子到正殿台阶,电灯暂时放在门口,狮子对着电灯舞动着,引狮人进入正殿双膝跪在众神灵面前烧香,烧纸、奠酒、奠茶作揖这些动作都是一样也不能少的,也表示对神灵的尊重。往往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身穿红马甲,肩系麻鞭,手持三叉的人出现在正殿门口,他就是某一神灵化身,传达神的旨意。他会很高兴的站在正殿台阶上,高高的俯视下面欢悦的人们和辉煌的灯火,然后把一块红匾系在狮子背上,也算是神灵对这次社会的肯定吧。狮子耍完后,就是蜡花了,随着太平鼓铿锵有力的敲击,姑娘小丫头们端着蜡花盆,手持彩色扇,开始演出了,蜡花是集舞蹈和音乐为一体的,社火的演出没有任何音响设备,全靠人的发声体震动,因此声音必须要洪亮。蜡花的队伍一般是6个、8个或10个,基本上都是女娃娃们。她们声音洪亮,动作优雅,随着鼓点轻盈的或穿梭、或起舞,或歌唱。唱词也都是家乡人自编的。蜡花结束后,压轴的就是汗船了,白胡子老汉带着一个草帽,身穿白挂挂,手持船浆,左右摇晃,船儿有节奏的跟着左右摇晃,然后开始乘风破浪,划船老汉手持船浆牵引着船儿跑起来,老汉转小圈,船儿转大圈,帷幔随着快速移动的船儿打起层层波浪,仿佛漂浮在大海上。穿姑娘驾驭这小船熟练的完成每一个动作,划船老汉或引船快速移动,或悠闲的唱起格调,这些歌调都是家乡人自编自导的。船姑娘是看社火的人感兴趣的一个话题,在船儿跑起来的时候,都要偷偷看上几眼,然后议论起来今晚的船姑娘是哪个哪个.....其实这也是年轻人对美好爱情的一种向往也寄托吧。

如果是家家户户串门跑马的时候,划船完了就算一户人家的跑马就算完了,第一天晚上社火演出在寺庙是要搭台的,搭台第一处就是王灵官、赵灵官、天官、刘海的演出,一般都是除魔降妖、播撒恩惠、保佑平安一类的意思。完了就是秦腔,秦腔是加强的主打品牌,关于秦腔的文化,在西北地区很是深远,再次不再多叙。

社火演出一直要持续到过了正月十五,有时候晚上还要去别的大队或村社,走村串户,传播这一种朴质的文化,共同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仿佛这厚重的黄土地一样,没有张扬,没有做做,只是用最纯真的乡土气息表达每一个人心里最直接的想法而已。

如复一日,年复一年.....

家乡人一年四季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

家乡人是崇尚文化的,在文革以前就重视教育,也培养除了几个的人才。文革十年,一大批的读书人被插队到农村,进行了再教育,这一批人没有放弃学习,好多人在1978年恢复高考以后还参加了国家的高考,但缺少老师的引导和讲解,缺少学习的环境,考上的寥寥无几,其余的人在邓小平同意知青回城的政策下,当地就近给予了工作安排,好多都被安排的供销社或者民请教师行列,这一批人一干就是一辈子,有些到退休的时候还是一个民办教师,每月拿着当地支付的200块钱的工资。这是一个时代的哀怨,党的政策可以释放数以千计的人的希望,也可以毁灭数以千计的人的理想。文革十年,葬送的是整整一代人的希望!

随着邓小平改革开放序幕的拉开,偏远的家乡也感受到了和煦的春风的吹拂,从生活节奏、方式上也有了变化,开始追求幸福的较高质量的生活,盖新房,添置家具,1992年寒冬腊月,家乡人战严寒完成了照明电路的架设工作,1993年的大年初一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泡,从此告别了用煤油灯照明的历史。记得刚拉上电的那年,全村就井上李明智家有一个十二英寸的黑白小电视,用铝丝电线和易拉罐编制的电视天线,只能接受到宁夏六盘山电视广播站转播的宁夏公共频道,但对村里人来说着就是一个奇迹,每天晚上全村的人都到他们家上房里看电视。记得当时演的是电视连续剧《少年张三丰》,看完后,第二天家家户户都会议论电视剧情节。

当我能记事起,家乡就一天天发生着明显的变化,先由手扶拖拉机碾场,大大减少了劳动力,后来二姑家的表哥黄荣买了一辆定西牌的三农车,从此每年夏天的时候都能按时吃到蔬菜瓜果,再后来三轮车开始增多,有些还买了摩托车。在党的新政策下,家乡被大力倡导退耕还林,那一年我爸是社长,在他的带领下,家乡人基本上把三分之二的土地全部种树。国家每年一亩地补助20块钱,200斤小麦,到后来小麦也可以按照市场价格折合成为人民币。其实家乡人家家都有一本帐,都在认真盘算着。家乡的地十年九旱,靠天吃饭。雨水合节的时候,一亩好地的收成也就300多斤,这还不算人力和种子等等投入,遇到老天爷不争气的时候,颗粒不收的情况也时常有之。与其这样,还不住全部退耕还林,然后出去打工又是一份收入。当时老爸也就是这样动员全社人开始轰轰烈烈的退耕还林工作的。十多年过去了,因雨水紧缺,幼小的树苗种了一茬又一茬,但成活率依然不高,唯有种植了苜蓿的地理,每年夏天都是一片绿色。

在我们这一代,家乡人就非常重视教育,甚至倾注了所有的心血。我们的小学比较偏僻,距离家乡也很远,不行需要一个多小时,学校是五年制小学,有六个民办教师。学校基础条件都不好,但老师对教育事业一向都兢兢业业。在家乡当时我们同岁的就有5--6个,还有比我们大五六岁,或者小四五岁的都有,基本上在我们这一代人都普及了小学六年的义务教育。但那时候的教育是需要收费的。我们一代人有个别上了初中或高中后辍学以外,大部分都上了中专、大专、本科、研究生。家乡虽然没有出名人,但家家户户一个大学生已经普及,只有一户人家,家庭发生意外,儿子在二十多岁是变傻,现在一家三口人相依为命。其余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大学生。

对于读书崇文,家乡人都有一个普遍的正确的认识,因为祖祖辈辈人在大山里头劳作,也仅仅维持着自己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封闭的环境改革开放的大潮中,除了读书走出大山,在没有任何出路,这是家乡人一致的认识。也是在这样的认识的支撑下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从2000以后,随着外出打工、陪读等,家乡人逐渐舍弃了自己劳作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买掉了牲口,锁上家门,向县城或其他大城市流动,这种思潮愈演愈烈,而今,家乡到处都是荒废的田地,紧锁的大门,原来十八九户的家乡,现在仅仅剩五六户人家,且总人数不超过十五人。

写到此,我不知道该如何诠释这种现状,也许从很大程度上反映出在现代社会政策的惠及下,这是家乡发展、进步的必然,所有的老人都能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体力劳动,都能进城享受现代都市人的生活,这是值得庆幸和为之鼓舞的事。但在快节奏发展的这个时代,又有太多人追求恬淡的生活,倡导回归自然。如今的家乡已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萧条、寂静、惨淡。那些本来很淳朴很自然的一些东西似乎随着时代漫塑在过往的历史中,再也找不到了。

不知道若干年以后,家乡又会是怎样一幅景象,时代会不会把他遗忘。真心的希望从大山里走出的每一个人,不论年龄,不管性别,也不管嫁娶到何方,我们在每年的某一个特定的时节,一起到生我们养我们的大山里头,再次重温一下那些过往的历史,也算是一种让心灵回归自然的释怀吧。在都市快节奏的生活中,也许我们都很疲惫,也许曾几何时,我们都一样的向往曾经家乡人那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世无争,自给自足的恬淡生活,向呼吸雨后的清晨那一股扑面而来的清晰空气......

在家乡,曾经的一起成长的小伙伴、小姑娘,如今都已陆续娶妻生子,在车水马龙的都市里摩肩接踵,或在远离家乡的陌生地域追求现代人的物质欲。也许自己的丈夫或者自己的妻子从未到过我们那个共同的家乡,也无法感知我们家乡那种独有的生活气息和文化风貌。也许我们到现在也无法用自己的语言描述家乡的一切,只能在自己的心里默默的感叹,为已经流失的不再复返的岁月。

思乡,独在异乡,在孤独的夜里,当所有思绪爬满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时,我只能用文字写下两个字---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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