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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小跑的婶娘

2020-11-02 00:14来源:原创投稿 作者:清水一碗 阅读:304

婶娘死于脑出血,来不及说一句告别的话,就这样静静地走了。婶娘活了72岁,可她浑身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亲朋好友都说,婶娘不该走。我也这么认为,偏偏婶娘就走了。既便倒下的那一刻,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穗玉米,浸透汗水的衣服牢牢地粘在皮肤上,扯都扯不掉,从生到死,婶娘都是带着小跑生活着。

婶娘原是苏北人,由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加上弟妹又多,吃饭成了一家人最为头疼的事。大字不识的婶娘在家中排行老大,为了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下来,就瞒着父母外出要饭,这一走就从江苏老家要到了安徽地界。那时节,我们这儿虽然也穷,可红薯和红薯干遍地都是,反正饿不死人。那时婶娘刚二十出头,要着要着就要到了奶奶的门上。奶奶本是乐善好施之人,想到若不是家里揭不开锅,哪个父母也不会舍得让一个女孩子流落在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收留了婶娘。婶娘感激奶奶人好,便帮着奶奶里里外外地忙活。那时二叔刚好未婚,经村人一说,自然成了一家人。记忆里,婶娘跟奶奶一起生活多年,从未红过一次脸,也从未因为琐事婆媳争吵过。我的母亲现在提起此事,还说奶奶偏心眼最疼婶娘。每当二叔因为生活琐事对婶娘发火什么的,无论对错,奶奶骂的永远是二叔,她把婶娘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

分家后的婶娘靠着自己没日没夜的辛劳,日子很快丰盈起来,比我们家好过多了。那个年代,女人的冬天除了缝补衣服做做鞋子晒晒太阳穷死也不外出。婶娘却不愿意这样甘守清贫,她利用农闲外出“拾荒”,其实就是要饭。婶娘是穷怕了,她闲不住,用她的话说,一闲下来就会生病,可以说婶娘天生就是操劳的命。可婶娘嘴巧,遇上红白喜事上门放挂小鞭炮,说一些与主人家吉利的话,人家就会高兴地给些钱物或好的肉食。“拾荒”期间,婶娘去过好些城市,比如合肥、南京,其它的小城市更不用说了。那时的我对念书不感兴趣,一个劲地贪玩,连县城也没去过,自然崇拜见过世面的婶娘,所以一直向父母闹着,死活要跟她出去闯世界,可父母就是舍不得。

机会终于来了。记得那是一个寒假,婶娘又准备出去“拾荒”。父亲外出还没回来,对我是天赐良机,母亲又非常信任婶娘,就这样跟着婶娘“拾荒”去了。那时想法也简单,只想跟着婶娘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婶娘所谓的“拾荒”就是要饭,俗语说的“赶门头”,吃饱了就让主人家给一些红薯干、米或面,反正有什么要什么,只要能换钱都可以。出去时多少带着兴奋,一个村子还没要到头,我就后悔出去了。那时只念小学三年级,对各个年龄段的称呼还没搞清楚,加之口齿并不伶俐,有时把长辈喊成了平辈,有时又把爷爷奶奶级降了辈份,惹得主人家不高兴,给的就少;加之每个村庄的狗又多,几乎每家都养了好几条。人说狗眼看人低,一点不假,对小要饭的咬的格外起劲。婶娘为了能多要一些,就让我和她分开要。婶娘腿快,她在前面要,我紧跟在后面要,不能离婶娘太远,防止丢了。同一个村庄,因为婶娘嘴巧,要的东西远远比我要的多。要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婶娘便将东西分门别类装好,最重的自己背着,只让我拿最轻的东西。这样一天下来,至少走了几十公里,脚上磨了泡,浑身散了架,一步也不想挪了。而婶娘背着一大袋沉甸甸的东西,走那么远的路,却一点不觉着累。

冬天黑的早,婶娘带着我终于到了一个集镇,婶娘一户户问过去,终于有一户发了善心,答应提供住处。而所谓的住处就是在厨房的一角,扯一些麦草铺在高低不平的泥地上,我们自己带有铺盖,就睡在麦草上,婶娘一边感恩带德般谢过主人家,一边很满足地坐下来。我不由一阵心酸,婶娘多年来一直过着受冻挨饿的日子,仅仅靠着自己的俭省,才成就那个像样的家。其实婶娘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年少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太过深刻,她穷怕了,饿怕了,她不想让下一代再过着她自己那样的生活,可她只是一个女人,又不识字,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为下一代创造更好的生活。

次日,天还未放亮,我在睡梦中被婶娘喊起来,继续跟着她“拾荒”。因为脚上有水泡,我走起来很慢,婶娘就跟我说,“拾荒”是很苦的事,带你出来就是让你尝一尝其中的甘苦和滋味,回去后知道念书的好处。婶娘用她特殊的教育方式,让年少的我早早就懂得读书的重要。此后,婶娘知道我怕狗,就带着我一起“赶门头”,几十年过去了,与婶娘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没料想成为我生命中最为清晰的影像,一生难以忘怀。如今婶娘离我而去,其实我是难以接受的,我一向认为凭婶娘的身体,活过八九十岁是很自然的事,她操劳了一辈子,理应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可她没有,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犹如她一辈子带着小跑生活一样,令人心疼,令人惋惜!

印象中的婶娘就是这样,从不知道什么是疲倦,一天到晚闲不下,干活总是带着小跑,走起路来快的能趟出尘土,偶尔遇见了,似乎来不及停下脚步跟你说句完整的话,脸上时时带着操劳的倦意和汗水,她很少似别的妇女,聚在一起家长里短。“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是对婶娘一生最好的写照。其实,在侄子心中,婶娘像太阳一样,从生到死不知疲倦地走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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